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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攥得我手好疼,轻一点。
那你就不让我拉着你了。
我让,你轻点儿。
01
电话接起,那头低沉的男声越过电流、越过时间:“你在哪呢?”
虽然声音很低,甚至含糊不清,陈苏还是只用了一秒就听出他的音色:“什么事?”
“我在喝酒。”其实从他那边能隐约听见楼下的唱声。同一个世界天差地别,居然还有近在咫尺的时候。
“你来不来,一起聊聊。”
陈苏沉默了两秒:“有病。”
于晰没有生气,反而笑了:“还和以前一样记仇啊。”他说过她的话原封不动送回到自己头上。也不在意她再有没有听,抱着手机开始想起什么说什么。
他喝醉时的声音并不像平常一样寡薄,似乎还有笑意:“我和你说过我爸妈的事吧。”
陈苏想说,如果你是想追根溯源感叹人生,抱着酒杯就行。她还想直接挂掉这个莫名其妙的来电,她本来就很烦,因为绝望,在往事里绝望。
“从我念的那个学校通往任何地方的必经之路上,有个篮球场。”他说,他已经做好了叙述的架势,陈苏知道他也不会在乎有没有人听。
“我爸从小逼我逼得很紧,没有课余时间的概念,不是在学校上学就是在培训班、特长班、集训班。我喜欢篮球,非常喜欢。小时候我还可以去玩,玩什么他们也不管我,年级高一点以后,我爸就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不务正业,所以不允许我再去玩了,收了我的篮球、球衣球鞋、球星海报。在那个篮球场上,每一天他押送我去补课,都能看见形形色色的孩子在那里玩,男生多一点,也有女生打得比男生都好,还有很多在球场上等男朋友的女孩子,拿着水倚着栏杆无所事事,偶尔也很不耐烦。
“就像是一个酷刑,我本来也可以忍受远离篮球的生活的,可是每天都要看一遍,每天都要看一遍。我连那些等人的女生都羡慕,而我连对这一切不耐烦的资格都没有,失去很久,却被迫每一天重复忍受失去的凌迟。
“你可能会说,我爸是望子成龙。但他那样一个废物,入赘到我妈家里低三下四被人嘲讽多少年,就连儿子都是随母姓。他只是想恨不得我立刻变成家族骄子,能让他凌驾于曾经那些人之上,我要是能把他们都杀了给他看,他才会说儿子没白养。
“也许就是物极必反,后来我终于受不了了,反抗得很拼命,我爸就觉得我脑子有病。我不吃不喝不动不笑,他说一句让我学习我就用头撞一次墙。最后他终于放过我了。”
陈苏知道他的家世,他的童年。这个男生表现出的过于不羁冷慢的个性,只能是因为叛逆、因为报复性补偿。他一事无成的入赘的父亲,因为自卑和自尊逼迫他上进;为了满足祖辈愿望被迫嫁给那个男人的母亲,也在长达二十几年的时间里对他展开一场无声无息的冷待。
应该说,这些诉苦也是矫情的。放养他的父母至少还是会每个月划给他很多钱,会一直划到他老,划到他死。
“有一天,我听见我爸用非常恶心的伏低做小的语调对我妈说,不如再要一个孩子吧,我已经算是养废了。我妈冷笑得非常大声,说继承他基因的孩子,还他妈有个不废?”
于晰的声音大概也随了母亲的傲慢,用更冷的声音说:“我倒是一点都不难过,我心里只希望他们俩去死。最好就在那会儿他俩上床的时候一块死了,让全世界都看看他们有多可憎。
“我妈说,她绝对不会再给他生一个孩子,有一个我还不觉得丢人吗?她说她的一生都毁在我俩身上了,她认栽,她真希望他去死,至于我,养废了就养废了,没养死她还觉得惋惜呢。
“后来我解脱了,拿着定时定点的钱离开那里,独自漂泊,到今天他们没有问过我一句,打钱的是助理,他们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后来我不到非努力不可绝对不用功,那些老师都说我天资很好,可惜了,也有说我冷心冷肺的,他们懂什么,我这辈子,最恨的就是学习和家庭。”
陈苏心里突然有一种非常、非常冷漠的预感,他要说到她了,也一定还要说到——
这令人憎恨、更憎恨自己的一刻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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