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马车缓缓进入永望村的时候,夜色已经深得可惧。道路两旁边燃烧着的通明火把,使整个村庄犹如沐浴在温柔的金色月光之下。嗜月族先谴部队早已占领村庄的各个角落,并将所有村民驱赶至教堂门口,连同其他预先被洗劫的部落民众一起,跪倒在月神雕像的四周。除了偶尔一两声妇女的抽泣和婴儿的啼哭,广场上安静得如同往日入夜的氛围一样,静不可测。
村口到教堂没有多少杀戮的迹象,嗜月族并未在此大开杀戒。村庄和房屋也没有遭受烧毁和抢劫,一切如同往日。只是人去楼空,路过的场景仅仅少了人的装饰罢了。
冷小言昏过去半个小时后就苏醒过来。长久未进食使她身体的能量和糖份急剧下降,在林以建的提醒下,凌远艰难地在冷小言的上衣口袋里搜出来一块巧克力,喂进她嘴里,情况才稍有好转。不过她看上去依旧虚弱憔悴,让人心疼。
她太需要喝水,所有人都需要,可时间才过了一天而已。
马车到达教堂的道口停下,前方不能前进。低头跪着的人群阻止了去路,黑压压的一片,将教堂门口的广场空地满满占据。除了神像下围和井口边,没有一处不跪着惊恐失措的各路村民。恐惧装饰了他们的脸部表情,每个人如同待宰的牲口一样,不知这场生死的计划。他们来自月光平原的各个地方,有太阳村的望日族,万水洞的猴人,波克农场的六指族,象牙村的白发族,拓海村的矮人,拾脚部落的无眠族、艾沃部落的野民以及月亮农场的长腿族。每个区域的大家族和部落均有名号,小部落和村庄归属其所在区域有名号的部落或者家族麾下。
嗜月族此番行动显然是有备而来。他们一路狂袭,劫焚了月光平原上的各个家族和部落,聚齐了所有部族首领和重要领袖。以前他们并不在乎称王,如果没有合理的逻辑,以月神大祭为由将所有部族驱逐至此的理由并不充分。可如若有意称王封号,这样大开屠杀的意义何在?
没有人清楚嗜月族的最终目的。他们一向野蛮、残忍、不讲道理,甚至撕毁月光平原上历来互相遵守的契约关系也在所不惜,制度和章法于他们来说,如同流沙滑过指缝。所有人只能对此抱以无尽的猜测和想象,或好或坏,谁也不敢确定。
林以建四人和车内的三名首领被押卸至神像脚底,和其他部族首领跪在一起,背对神像,并面向教堂。无数火把在四处伸张光明,将所有人神恐的表情隐藏在忽明忽暗的交替之中。这片偌大的场地上,没有人敢轻声言语,甚至连一两声咳嗽声都不曾出现。空气里只能听见火芯被风摇曳时焦油与空气交化的噼叭之声,连虫子都消失了鸣叫,配合着这场献祭之礼。
哒、哒、哒、哒……安静的空气中传来缓慢均匀的马蹄声,在空冥的黑暗中若隐若现。小心的人不敢抬头窥探,好奇的人循声望去。教堂的大门里出现了一个骑着黑马的魁梧壮汉——嗜月族首领洛可隆达·碎骨者雄伟气傲地来到跪地者面前,用蔑视一切的毒炼目光审视一切,迎接众生朝拜。
林以建盯着他,像是凝视巨人一样心生崇惧。他比任何一个格斗游戏里的男人都要魁梧,甚至比漫画里的肌肉大汉都要变态。他如同自己最喜欢的神话集《诸神记》里的力量之神卡西多奥一样,拥有重铸万物的雄伟气魄。他拥有无人能及的粗壮手臂和油光粗实的黑色发辫,他的腰背厚重宽阔、挺拔威武,像是一堵肉墙矗立在马背上。熊皮的短裤勒紧他跨在马背两侧的粗暴腿柱,仿佛随时都要崩血似的肌肉喷张。双脚穿着黑色短腿马靴,狼皮乔制,垂在空中,尺寸足有两个成年男子的脚掌那么大。他如同巨人一样,骑在马背上,显示出战马的渺小。他的表情不怒自威,目光如炬的黑色杏眼是藐视一切的象征。他的脸上刻有警醒明目的刺青:左脸白色金月,右脸鹰头。月亮和雄鹰是嗜月族的信仰之神,他们相信在天之上的圣物才是至高无上的神晔,而将它们树立为自己的供奉之神,才会让部族强大凶猛、生生不息。
巨人来到林以建四人面前,黑马停下脚步,金色火光让洛可隆达红褐色的肌肉显得更加饱满结实,林以建几乎不能将目光从他身上转移。
啪。一个耳光抽在了林以建的脸上,他立刻倒了下去,这记重拳使他耳鸣目眩了好久。
“以建……”身边的战友轻唤他的名字,却被抽打林以建耳光的侍卫严厉制止。
“杂碎,这就是不低头的下场。”那名打人的侍卫向倒在地上的林以建啐了一口骂道,并用恶劣的目光扫视其他人,以示警告。
“什么人?”领袖低沉发问,声音却似战鼓击鸣。他使用的是通用语,似乎特意想让四人听到他的话。
侍卫轻蔑一笑,看了一眼正在爬起来的林以建嘲弄道:“异族狗吧。没见过这样穿衣服的,连辫子也没有,呆会儿我会亲自把他们剁了喂狼。”
领袖用无以复加的蔑视扫了四人一眼,抖了抖缰绳。黑马听话地向后方转去,来到教堂门口那株龙桑树下。
广场中央的空地上,垒起的方形柴堆足有三四个人叠起来那么高,四周均匀分布着身穿黑色怪异裙服的中年舞者,有女人也有男人。他们脸上刻着和领袖一样的刺青纹身,黑色长发纷纷披在肩上,犹如萤蒲草倒栽头顶。当他们咿咿呀呀发出不明含义的吟唱并开始舞蹈时,一个手持火把的侍卫将柴堆点燃。浸满焦油的木堆瞬间有如被施了魔法的火龙,窜进黑夜长空之中,将广场四周的视野映照得光火通明。
所有人这才抬起头,将不安的目光锁定在人和火龙的舞蹈之中。他们倾听古老咒语的吟唱,跟随现场的经语一起祷告,感受从未领悟却心虔意诚的祭祀流程。与此同时,在火堆与月井之间的空地上,一个月亮形状的平面火堆也被点燃,与立起的火堆相得益彰,拼凑成月和鹰的轮廓,犹如嗜月族的信仰图腾。
首领从马上下来,向火堆走去。他接过侍卫递上来的一把雕刻着鹰头的锋利匕首,决绝地将辫尾割下,并交给站在火堆旁的一名身着黑色长袍、体态庸老、头发枯朽的灰发长者。
长者双手接过领袖的发辫,转过身蹒跚爬上台阶,站在离圣火最近的上方,用苍浊的声音大声宣布道,“库圥亓瓦庅卅塔。”喊完之后顺手将发辫丢进火堆之中。顿时逆天的火舌疯狂跳跃,直冲夜宇之中,像是要把黑夜点亮。
“阿庅塔呿奴哈亓。”嗜月族人共同回应,喊声震天。
“我想起来了。”冷小言突然卑声说道。她看上去非常疲惫,神情痛苦。
“想起什么?”郭宗豫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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