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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,光明殿不远处有个戏台子,近几日姬芜歌为了讨韩宇缚欢心专门请了人在戏台子上唱戏,一会儿是夫妻双双把家还,一会儿又是黄梅戏的《转世情缘》,怎么听都是姬芜歌对韩宇缚的深情。
底下还传来阵阵掌声,陆如裳便知韩宇缚请了许多人,也兴许是宴请,可没有她的份。
寝殿里的人咳了几声,自从小产后她的身子一向不怎么好,今日出了日头她去晒了晒,哪知不知道哪里来的邪风入侵了体。现下竟开始咳嗽了。
外头咿咿呀呀地唱戏声遮挡住了陆如裳的咳嗽声,连着轻不可闻的敲门声一并遮了去。
凝香和雪儿回了自己的屋子,原是有婢女值守在陆如裳身旁的,但是今日凝香和雪儿都被掴了巴掌。伤得不清,陆如裳便摒退了左右,让她们都去歇息了。
月光投入的光阴阴暗暗,连着原本黑漆漆的屏风在这一刻也有了光的曲线。有一道身影从屏风后走了过来。轻轻拉开床榻上的纱幔。
陆如裳背对着又咳嗽了几声,拉开纱幔的人悠悠地叹了口气。
"谁?"陆如裳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,这才看到自己的窗前站了一个人。
月光只映得出对方的侧脸,一缕头发从额间捋出,下颔骨棱角分明,衣着翩翩,后头却背了一方琴。
"如裳,是我。"
似是微风拂过,他额间的碎发微微扬起,温润的声音从那一头响起,却让陆如裳一刹那心漏跳了一拍。几乎是下意识般的,陆如裳拍了拍自己的脸蛋,又抬头看了看月光下的人影,她的心才缓缓悸动。
"你怎么来了?"
不是"你来了",更不是"你终于来了",而是"你怎么来了"。
莫宇文没有点燃蜡烛,坐在床边上的木椅上,他有点动容,却终于还是没有抬起自己的手抚向对面。他放下背上的琴,幽暗的光里透着一丝被掩盖的心头火,他说:"今日皇上召集了各嫔妃在弋阳苑里听戏,我作为琴师原是要去伴奏,但因着身体抱恙,就被免了这次。"
陆如裳拿起身旁的外衫披在肩膀上,靠在身后的垫子上,说道:"宇文??你不该来三叶殿的,这于理不合。"
"什么叫于理不合?"莫宇文神色一凛,没有了刚才的淡定。他继续道:"将你拱手让人给别的男人,还是眼睁睁看着你被别人欺负?如裳,我莫宇文曾与你共下誓言,此生不离。若有违背,奈何桥下忘川河便是我的归宿!"
夜里的莫宇文如果是一只被安抚了许久的凶猛野兽,一下子迸发出身上积蓄已久的怒气,他一下子抓住陆如裳的肩膀,紧紧抓住,仿佛下一刻就要揉碎了一般。
"宇文,痛??"
陆如裳原本就身体不适,被莫宇文一摆弄连连咳嗽。这时莫宇文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,连忙松开双手,关切地问道:"如裳,你如何?"
陆如裳捂着嘴摇了摇头,她懂莫宇文的心情,就如同她刚刚进宫那样绝望又无奈。可这又能如何,任凭她陆如裳如何挣扎,都逃不开天耀国韩宇缚的手掌。何不逆来顺受?只是??如今连孩子都没了,而她傍身的仿佛也就一个孩子而已??
"宇文,如今我是天耀国的陆贵妃,你夜晚来三叶殿探访。与情与理都不符,我们??还是不要相见了。"陆如裳瞥过头,不让自己的情绪流露半分。
而莫宇文一见如此,更是心痛十分。他说:"那日我去求了陆大人,说他不来救你,那我来,所以我来了,可你居然已经忘了我??"
"并不是这样,"陆如裳有一些急迫地辩解,说完才讶异到自己似乎不该开这个口,她叹了口起,继续说道:"我与你一向是两情相悦,现我既贵为贵妃,就已然不是纯洁之身,根本配不上你啊宇文。"
黑暗中的莫宇文有些动容,双眸发亮,他紧紧抓住陆如裳的双手,急切道:"如裳,只要你心里还有我。我是不会介意你是否有污点,即便是差些时候作为人母,我莫宇文也能对天发誓,一如既往,一心一意地对你。"
弋阳苑传来的唱戏声绵绵不绝,这一会儿深情妾意,那一会儿已然是阴阳两隔。许是这戏曲的功力深厚,竟让陆如裳有些心动,到底是自己欢喜了多年的英俊郎才,为了她赴汤蹈火来到了这肉少狼多的宫中,也愿意为了她放弃一切,除了已死去的爹爹和额娘。怕是只剩下言情这个人了。
陆如裳有些哽咽,她道:"宇文,你值得更好的??我已是残花败柳,实是配不上你??"
"什么叫配得上?"莫宇文抬高声音,"只要我欢喜,你是什么人又有什么重要,我觉得配得上便是配得上,我更是不介意那些过去,这只是是无法选择下来走出来的路,未来的几十年,我更是愿意陪你度过,从前的誓言我莫宇文绝不会背叛一句。"
他的话犹如阵地有声的炮火,在陆如裳的心中炸开了另一片路。原本的漆黑在这一刻也似乎变得明亮,她眼中含泪,双手已然抖动十分,她怕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,醒来发现是一场梦。
因此,她摸了摸莫宇文的棱角分明的脸颊,感觉到对方是真实的,陆如裳才将忍了许久的泪水倾泻而下,扑入对方的怀里隐隐啜泣。
没有了额娘的时候,她寄望着身为大将军的爹来救柔弱无骨的自己,当家里都被满门抄斩的时候,她除了自己无人可以依靠。自那以后,陆如裳就决心让自己变得冷血,变得无情,将自己化身为利器,让那些欺负她的没有作茧自缚。
可她从未想过,世上还有一个人会心疼她,爱她,对她始终如一。
如若这不是梦境,她想紧紧抓住这个机会,至少要让自己,过得自由。
微风徐来,莫宇文拍了拍她的背部,说道:"如裳,一切有我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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