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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让众位皇子以考试而取贤,那分明就是怎样也不可能皇七子了。才多点大年纪,书还不会背几本,识得甚么治国任贤之大义?
&esp;&esp;这些年皇上对周丽嫔那般盛眷,素日恩爱多少,临到头了原也不过是一场幻象。
&esp;&esp;初五那天又下了一场大雪,把奉天门空寂的场院渲染得一片银白,三尺厚的积雪踩踏上去嘎嘎作响,心中有事的人走得急,踩出一个个愤愠的脚印也懒得回头去看。
&esp;&esp;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杨惟去了滇桂小半年,假借稽查乱党莽匪的名义,不动声色卸了庆王楚显在封地那边蓄养的势力。庆王气得大冬天病倒在床上,三十多岁的年纪,脸上的肉都病得缩进两颊,看起来像个蔫干的丝瓜瓢儿。
&esp;&esp;三十八岁的肃王楚昌大早上就从西亭子街打马进宫,东华门外把马鞭子一甩,大步疾疾地就往奉天门内闯。赶在皇帝退朝回宫之前,把楚昂堵在了中和殿的龙座上。
&esp;&esp;楚氏皇族的男儿容貌皆生得上乘,他眉头拧得甚紧,台前从左走到右,又从右走到左。高筒的厚皮靴上沾着雪,一点点化作地上滩开的水滴。
&esp;&esp;微有些发福的身影把人面晃得花乱,左左右右不过重复那几句话:“老十一啊,老十一,父皇剩下的兄弟没几个了,你就是这么对待你的几个老哥哥?就是隆丰皇帝他当年在位时,他、他也没你这般的手段!”
&esp;&esp;手段?呵,手段。
&esp;&esp;他们的父皇仁宗皇帝倒是生了不少儿子,很多幼年时候就已经死了。隆丰皇帝楚晟驾崩后,就只剩下肃王、庆王、齐王三个。齐王是隆丰的嫡亲弟弟,比楚昂小上二岁,乃是在仁宗驾崩前才怀上的。
&esp;&esp;隆丰多疑猜忌,虽心软到底放不开手脚、也下不了狠手干大事。这些年虽然几个兄弟被困在京城没放去封地,但是肃王在山西与官员欺上瞒下地克扣偷吃,庆王在广西边境一带培植势力,楚昂派东厂与都察院明里暗里都调查过,什么不是了然于胸?
&esp;&esp;说来仁宗留下的几个儿子都过得不容易,隆丰皇帝继位后,几个兄弟明面上都服着,私底下谁不是各自捞着本儿的保命。当年隆丰在位时,肃王、庆王之所以不敢轻举妄动,那是因为隆丰把兵权交给了齐王,齐王手里头有兵。待轮到楚昂当皇帝了,齐王躲去高丽不回来,楚昂虽空手起家、按部就班地扶植宋家的势力,到底齐王的旧部在军中根深蒂固,轻易不好撼动,所以这两位王爷就逐渐有肆无恐了。
&esp;&esp;楚昂倒也不去桎梏他,攘外必先安内,高丽现今自顾不暇,齐王暂时还不能有所作为,到底他的王妃和世子也都在京城王府里扣着。倒是这两位哥哥不好对付。楚昂默默的,这些年以纵养歇,放任他们轻心,实则一点点把自己的人安插置换,如今已是时候收回来了。
&esp;&esp;他任肃王走来走去,末了启唇道:“三哥说的哪里话?山西的禄俸朕年年一文不少地给你,当地官吏贪污苛税,朕也给你整治妥帖;今岁那边闹大雪,朝廷『肆陆』他俩真像
&esp;&esp;空空寂院,厚雪皑皑,二层黑瓦黑柱的殿宇静矗在最深处,殿两旁青松压雪,好似构成了一幅朴肃的古墨画。忽而轻风掠过瓦檐,扑簌簌掉下来几摞冰扎,那沉浸的思绪蓦地被它一怔,这才想起来今夕何夕。
&esp;&esp;圣济殿里因着常年鲜有人来访,显得冰冻和干冷,看了一上午的《贞观政要》,楚邹惘然惊觉腹中饥饿。
&esp;&esp;小顺子并不在跟前伺候,九月末的时候他在尚食局偶遇了同乡,一个当年与周雅那一拨选秀的宫女阿云,说是他进宫做太监前要好的对门邻居,这阵子小顺子时常过去找她。楚邹看书时也不爱有人在旁吵扰,巴不得他不在跟前。这会儿见沙漏已走到巳末,便阖起书页,踏雪穿出了寂黯的圣济殿。
&esp;&esp;八岁少年,身量略显清削,微颔首默默走路。抬脚跨过昭德门,大步缱风地往内廷方向去,迎面却与才从三层汉白玉阶梯下来的楚昂对上。
&esp;&esp;这会儿四周旷冷,只有父子二人寂寞地立在场院上。楚昂脸上的孤冷还未褪去,侧目看过来,楚邹就忍不住唤了他一声:“父皇。”
&esp;&esp;天生是一双洞透深远的瞳眸,总像是隔开人群坚毅凝思,叫人看了莫名心疼。楚昂看着这个自小绕膝宠惯的儿子,又想起他当年捧着一碗荔枝来找自己的一幕。小瓷碗装不下几颗,一边看自己吃,一边眼巴巴盯着碗,生怕被自己吃完。
&esp;&esp;——问他:“邹儿可知为君者何为最重?”
&esp;&esp;——答的也不离那一口吃:“民为最重。君如荔枝船,民为蜜汁汤,汤可覆船,亦可载船。”
&esp;&esp;……
&esp;&esp;那年岁已久远,稚子的回声却宛若犹在耳畔。他看着他,心中眷怜又起。楚昂停下来等候:“看完书了?”
&esp;&esp;“嗯。”楚邹点点头,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。小顺子不在,身后老太监哈腰弓背地随着,父子二人一路静悄悄走路。
&esp;&esp;楚邹随在楚昂的身旁,空旷的保和殿下冷风飕飕拂面,楚邹鼻息些微困难,俊美的小脸蛋略显苍白。楚昂不动声色地睇见,眼前便又想起三年多年那个匍席请罪的幼童,烈烈骄阳,磅礴大雨,他不知他其实就坐在正殿的龙座上听。是下了多大的狠意,才做到不动声色地对他置若罔闻。
&esp;&esp;后宫之中,刀光血影,杀人不见刃,楚昂要楚邹领会孤寡之上的自己,并全身心独独仰瞻,这一步就势必叫他尝够苦头。
&esp;&esp;但鸿沟便是这样拉成了。
&esp;&esp;从前父子相处也是无声,但那安静却是内心充满的,互相意会的,不似此刻这样的空。
&esp;&esp;那时才刚登基,批阅奏折尚显吃力,时而费神蹙眉。四岁的楚邹便一个人站在他桌边默默,忽而翻翻书页,忽而垫脚去看他写字。楚昂斜睨他一眼,他就嘟着小腮帮子看他,他便又忍不住扯唇一笑……没有多余女人的深宫,只有父子二人相伴若挚友。
&esp;&esp;前方有地砖塌陷,被直殿监的太监用木栏围了一个小圈。楚邹绕过父皇身旁,少年的手指触碰到楚昂的指腹,骨头是劲秀的,温暖而干燥。
&esp;&esp;楚昂差一点就把他牵住,一瞬却意识到他已长大,再不似从前那个只及腿际的小儿。心中想要弥补,怎生末了却只是怜恤道:“伤好了吗?”
&esp;&esp;说的是上回从柿子树摔下来的那次,楚邹点头:“好了。”
&esp;&esp;楚昂睇着他酷似自己的脸容:“也是,能看书证明脑袋还没摔笨。”微弯起冷长的凤目,伸手摸了摸他的头:“圣济殿的书都快要被你翻烂了,朕的几本典藏也瞒不住你眼睛。”
&esp;&esp;那掌心暖暖,带着长期执笔着墨的薄茧,话语既出,意即他这几年从未对他断过关注。楚邹窥见父皇目中的怜爱与靠近,心中却不知名儿的觉出酸楚,只是腼腆地扯唇一笑。
&esp;&esp;楚昂知那鸿沟一时跨越不过,但既是肯向自己投诚,他便觉得那件事可以过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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