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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过三更,他们二人呆坐在窗前的长榻上,心事重重,谁也不敢动。
最终,还是阿乐轻轻叹了口气,:“我们这一路,一直有几个人跟着……一直跟到了洛阳王宅的门口……难道,要一路跟到济州?!”
王维作了个止语的动作,用手蘸了蘸茶碗中的水,在几上写了“圣上“两字。
他定了神,轻道:“不止到济州,怕是这头两年,他都还会时不时派人来打探……“
“打探……我们是不是真正的夫妻?“
王维冷笑一声:“他向来多疑,最容不得欺骗……只不过打探得了行踪,却探不了人心……”
阿乐沉默良久,略带讽刺道:“只有我们自己知道,彼此心里都有另一个人……”
王维望着几上灯盏跳动的火苗,明明灭灭,映得他眸子里星光点点,但说出的话却冷得如霜雪:“我不过无心之人罢了……”
阿乐一噎:“你也别这样……因为玉真的事,阿宛还有气头上……等这阵子风头过了,你给我一封和离书,我马上就走!反正……”她顿了顿,粲然一笑:“只有你们汉人才在意这些虚名!”
王维抬头,正对上她带着点异域风情的琥珀色眸子,在灯下几乎是透明的。
他忍不住问道:“你要去哪里?”
阿乐瞥他一眼,带着一丝捉弄道:“当然找我的心上人去了!他在哪里,我就去哪里!我可不像阿宛,人生苦短,却把时间浪费在与爱人置气上!“
王维心中的郁结,被她的爽朗笑意消散了不少,浅浅笑道:“那好!撑过两年,我便以你无所出为由休了你!这样,谁也抓不到错处!“
“好!一言为定!“
在洛阳与家人团聚了几日,二人再次出发,经郑州,荥阳、滑州等地,一路秋雨绵绵,历经一个多月,终于到了济州。
这里靠近泰山,更有九曲黄河淌过,积水穷天,天波开拆,更有郡邑千万,桑麻之地,比起长安洛阳这样的繁华城邑,倒是别有一番趣味。王维登高远望,蓦然被这浩荡清明的景色震惊,只觉实在不像背井离乡之人的迁客逐臣,可以拥有的美好。
置身天地能开阔人心,再大的烦恼与天地相比,不过沧海一粟罢了。
及到了衙门,王维忐忑不安地呈上告身,府上众人亦知道他是新科状元,虽现下犯了事做了一个小小的司仓参军,但他出身太原王氏,又一表人材满腹经纶,来这里当差不过是龙遇浅滩,总有飞升之日,上上下下无不客气。
自此,王维与阿乐在城郊不远处的一进小院中住下,一住便是两年。
二人看似夫妻,实是兄妹,分房而居。
王维在厢房中布置了一个小小的佛堂,青色的帷帐层层叠叠,莲花陶案上摆着一尊观音像,像前供奉着一只梅,除此之外,室内寡素,再无一样陈设。王维每日从府中归来,便是在这佛堂中打坐,静观,或绘画,调弦,清冷如出家人。
曾经写出《夷门歌》、《老将行》、《李陵咏》这样少年行歌的王维,虽仍是风流蕴藉,横溢才华,却是热血已凉,心灰意冷,笔下皆是归隐田园之意。
而阿乐,却在这样的山明水秀之中,找到了当年在克孜尔山谷生活的意趣。
她和当地的老妇们一起,学着种菜,学着酿酒,更养了鸡鸭,每日奔忙,乐不思归。此地米岭上产一种奇异的红米,米粒细长,晶莹不透,微呈红色,但煮熟之后颜色加深,如一颗颗细碎玛瑙堆了满碗,那色泽,不禁让阿乐想起库车城中那莹亮红润的葡萄。她便突发奇想,用这样的米来酿酒,跟着坊间的老妇学了几日,又央着王维从书中寻了酿酒方子,将一间厢房腾空专做酿酒之用。几月之后开坛,酒浆如蔷薇,又如胭脂泪,一滴一滴地渗出,宛如当年西域,她灌在皮囊里悄悄递给崔宗之的那种酒。
这两年,阿乐酿出的几坛酒,尽数都落入了崔宗之的肚子。
离长安千里之外的济州,鲜有人来拜访,唯有崔宗之,常随着商队来这里停留数日,就着酒,带来一些故人的消息。
阿宛一直陪在公孙娘身边,照顾到她复原如初后,便在某一日清晨,带着她的青冥剑,不辞而别,不知所踪;
李龟年不知因何事触怒了盛宠的武美人,被圣上申饬,夺了梨园主事的位子;他倒是不急不躁,常泡在西风楼里,与公孙娘把酒言欢;
西风楼有了李龟年的新曲新作,又重新起势,一票难求;公孙娘从梨园中请了两位放出宫的女官来掌管庶务,自己倒是把一腔精力放在了西风学堂上,收养了数十名无父无母的孤儿,悉心照料;
裴迪到了河西,亲眼见了吐蕃人在河西数镇烧杀戮掠无恶不作的恶行,冲冠一怒,将商队托付给了崔宗之,弃商从军,拜在了河西节度副使崔希逸麾下,与哥舒翰父子一起,做起了河西道上的一名百夫长。
……所有人都在经历蜕变,唯在济州的岁月,仿佛停滞。
这一年重阳,他们到济州已快二年。
崔宗之一人一马,又来到了王维的城郊小院。
院子里被阿乐栽满了各种果树,杏子,苹果,桃,梨……可惜她却不甚长于此道,果子长得稀稀拉拉,半天也寻不着一个。倒是树下的几领菜地,甚是热闹。
阿乐用一块青白麻布束着她浓密的头发,正埋头在菜地间拔草,却听到一阵特特的马蹄声,抬头望去,见是崔宗之的身影,不由喜出望外,将手中杂草一扔,便向着山下奔去。
远远望去,年近四十的崔宗之仍是身形挺拔,风度翩翩,鬓边几缕微霜不减其色,反倒更显得他飘逸出尘,道骨仙风。
及近了马前,崔宗之看着她因为奔跑而变得红扑扑的脸颊上,几缕沾着汗水贴在脸上的发丝,竟忍不住想要伸手去帮她拨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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