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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对王绾的质疑,赵高并不分辨,只是把身子匍匐得更低,几乎是全身都紧紧地贴在了地面上。
秦始皇冷冷道:“王绾,朕已经说过,赵高之罪,虽然当死,但朕念其才,已经赦免他。你还说他是罪人,怎么,难道朕说的话不算数,朕没有权力赦免一个人的罪责吗?”
王绾连忙道:“陛下恕罪!臣不是这个意思,臣是说,虽然陛下的恩德高天厚地,赦免了赵高的罪过,但此人心术不正总是个事实,岂能让他来教导我大秦尊贵的皇子!臣恳请陛下收回旨意!”
秦始皇冷笑起来,道:“王绾,自从你与那些儒教之徒走近,朕还以为你真的懂了儒家的教义,现在看来,你不过是沽名钓誉而已!你刚才求朕恕罪,说到一个恕字,难道你就没有听说过,所谓‘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’么?你既然求朕恕你,为何你就不能恕赵高?难道你就没有听说,子曰:‘过则勿惮改。’又曰:‘不迁怒,不贰过。’?连孔丘都说人们犯错可以改,凭什么你就不允许赵高改?子曰:‘圣则吾不能,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。’连孔丘都不要求当老师的人必须是圣贤,只要学问渊深就行,赵高之学堪称‘学不厌’,为何就不能做胡亥的老师?”
王绾顿时目瞪口呆。
就连赵高,也忍不住偷偷地抬头,望了一下高高在上的秦始皇,又赶快低头伏地,却是伏得更加紧贴地面,心中确实充满了对秦始皇的敬畏。
王绾和赵高,都想象不到,秦始皇会对儒家的学说,熟悉到这个地步,孔子的话张口就来。
在赵高看来,这正是秦始皇令人望而生畏的地方。一旦他确定了要做某件事,就能对这件事有很透彻的了解,博闻强识,记忆力超强,就是他赵高,也比不上。在秦始皇面前,他赵高只有老老实实的份。
在王绾看来,这却是秦始皇确实在认真地研读儒家学说的表现,表明秦始皇是真正的懂儒家,真正的在推行儒家主张的仁政。这让他的心里,又多了一丝希望,觉得尽管刺客事件后,秦始皇受到刺激,又恢复了暴力严苛的倾向,拿下了李斯,又提拔了赵高,颇有重新推行法家之治的趋势,但既然秦始皇如此熟悉儒家学说,仍然有心继续推行仁政,那么,事情就或许还又转机。
他也是聪明人,想到这点,很快便换个角度,试图继续劝说秦始皇改变主意,道:“陛下博闻强识,如此熟悉孔子之道,必然是真心推行仁政,真乃我大秦之幸,天下百姓之幸!既然如此,就更不能让赵高做皇子的老师!因为,赵高乃是法术之徒,舞文弄法,残暴寡恩,所行之道悉与仁政相反。陛下既然决心实行仁政,便应教皇子以仁政,否则不是故意把胡亥公子引入歧途吗?”
秦始皇与王绾说了这么多,耐心其实已经到了极限,此时终于脸带怒气,喝斥道:“胡说八道!大秦以变法而兴,历代先王皆行法治,岂可一朝全部丢弃!朕有一个大儿子扶苏学习儒家之道还不够吗,难道你要朕的所有儿子都只能成为儒教的信徒、彻底抛弃法治吗?”
王绾见秦始皇动怒,正不知接下来该怎么说,却突然又听到一个让他震惊诧异不已的声音。
“陛下,微臣李斯前来复旨!”
是李斯的声音。没错,真的是李斯的声音。
如果说,在这个世界上,有谁的声音是王绾最不愿意听到的,那就是李斯的声音。自从李斯担任了右丞相,屡屡与身为左丞相的王绾意见不合,
而能言善辩的李斯,每次都能够把王绾批驳得哑口无言。因此,听到李斯的声音,王绾就会感到无比紧张、厌恶。
而此时此刻,突然又听到李斯的声音,更让他感到惊诧、惧怕。
因为李斯迟到,刺客冒充李斯行刺,使得秦始皇缺乏防备,几乎丧命当场。在这次事件中,李斯嫌疑极大,罪过极大,秦始皇当晚就已经把他逮捕入狱。虽然,迟迟没有给他正式定罪,但突然提拔和李斯同样精通律法、文字的赵高,不就是有取代李斯之意吗?
加上这段时间以来,王绾和朝廷的儒教博士们一直在给李斯上眼药,极力渲染李斯的罪过,原本以为,李斯应该是彻底倒了,就是不倒,也不可能立即就又起来。
怎么现在,李斯突然又出现了?
以王绾长期为官、参与朝政的政治经验,自然很快就想明白了:秦始皇从一开始,就没有真的打算废掉李斯。
那晚遇刺,秦始皇狂怒之下,对李斯也确实恼怒之极。然而,以秦始皇的老谋深算,又岂能想不到,刺客冒充李斯,除了是要出其不意,也很可能是另有所图,比如说故意嫁祸李斯,离间李斯与秦始皇的关系。
秦始皇和李斯在一起共事,毕竟已经很长时间了。
李斯是什么人,秦始皇比谁都了解。没有李斯,他就不可能这么快完成消灭六国、统一天下的大业。无论是并吞六国的战略,还是消灭六国的具体举措,都离不开李斯的献计献策、精心筹划。
秦始皇并不相信李斯会永远忠心耿耿,但至少现在,李斯没有任何要刺杀他的动机。李斯不过是贪图荣华富贵而已,而当今天下,能够给李斯最大荣华富贵的,当然只有他嬴政。既然如此,李斯怎么可能与刺客勾结,来行刺他?
想明白了这些,秦始皇立即就原谅了李斯。从一开始,李斯入狱就只是蒙骗外界的假象。一方面,秦始皇是要以此看看,李斯入狱之后,究竟哪些人会跳出来,从而判断是谁有可能故意来陷害李斯、离间他和李斯的关系;另一方面,则是让精明强干的李斯,以入狱来掩人耳目,暗中根据秦始皇的旨意,去展开调查。
王绾很快就推断出了这一切。顿时便感到更深的懊恼:他已经趁李斯入狱,做了许多落井下石的事情。
以李斯的性格,势必会马上报复回来的!
而李斯接下来说的话,更让他顿时胆颤心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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