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桌上是撕了半只的烧鸡和湿漉漉的盐水花生壳,碗里是喷香的高粱酒,香味混合到一块,令人神怡。阮奇和李书记对坐在桌子面前,边吃边聊。“李叔,我打算过几天去集市上买砖瓦,回来把医务室再扩建出两间来!”
阮奇认真地说,“还有药材之类的,要是队里有困难,我愿意帮忙!”
自己算是村里先富起来的那批人,为家乡做些贡献,理所当然。李书记的兴致很高,又推杯换盏了一阵子,才叹了口气:“唉,可惜咱们村像你这样的人太少了,不然我也想像报纸上的那些地方一样在村里建学校,建医院!”
他这话说到阮奇心坎里去了,阮奇趁机旁敲侧击地问:“叔,你常看报纸,有没有看到关于包产到户的新闻?咱们这里什么时候也能搞一搞?”
李书记看着他,噗嗤一声乐了:“我以前还真没看出来,你的胃口啥时候这么大了,那么大一片芦苇地都吃不饱?”
“叔,你看你这话说的!”
阮奇打了个哈哈,“交够国家的,留足集体的,剩下的都是自己的,要是能这么干,大伙儿的积极性得多高啊?至于鱼塘是不是我包,这个真的无所谓!”
他还真不是虚与委蛇,说的都是真心话。养鱼养虾,现在利润高是因为自己抢跑了,等到联产承包以后大伙儿都开始搞,竞争只会越来越激烈!所以他必须赶在联产承包以前完成鱼塘品种的更新换代,卖些别人那里没有的!就算到时候他需要常见的水产品,直接从村民那里进货就好了,有钱大家一起挣!李书记赞许地点点头:“难得你还能有这份心!其实呀,这件事情不光你上心,我比你还上心!我跟你透个底,等到明年开春,再看看!”
阮奇心领神会,不再多问。但他相信,明年一定会更好的!“对了,叔。”
阮奇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,“现在咱们队里还能向上推荐考大学的名额么?”
阮奇固然知道工农兵大学生已经是四年前的老黄历了,但他总想着,万一李书记有什么别的路子呢?但李书记的回答让他失望了。“不行了。”
李书记摇摇头,“来插队的知青,只要符合条件的,能走的都走了。我知道他们觉得这里苦,没有为难他们,但是这都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!”
阮奇点点头,露出苦涩的笑容。“怎么了,你想考大学?”
李书记问,“依我看,社会就是最好的大学,你能把那片芦苇地整明白,可是比在大学里学得多!”
“不是我,我是想让我老婆考大学!”
阮奇叹了口气,“小妤她初中毕业以后,因为家庭条件不好,没能继续上学,一直因为这件事感到遗憾。我本来想帮她圆这个梦,但是现在她已经不符合报考条件了……”在这件事情上面,他真的觉得很难过。要是在别的方面,他相信凭自己的本事,一定能让妻子如愿。可独独在考大学这件事上,《一九八〇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的规定》白纸黑字,他总不能为了这件事去造假吧?不料,听完他深情的独白,李书记却来了一句:“那你明年让她报名不就得了?”
“啊?”
阮奇没明白他的意思,“不是高中毕业才能报名么?”
李书记嘿嘿一笑:“所以说你年轻呢?今年高等学校招生的文件我看过,原文关于招生对象的要求,有一条是‘具有高中毕业或相当于高中毕业文化程度’。高中毕业嘛,这个没什么好说的;关于这个相当于高中毕业文化程度,就有说头了!”
阮奇赶紧给他把酒满上:“叔,你快跟我说说!”
李书记抿了一口酒,娓娓道来:“‘程度’这个词,是个很难准确界定范围的词。你说,如果一个人没有高中毕业证,但是却在高中旁听了两年,这算不算具有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程度?又或者说,一个人虽然没有读过高中,但是却有一位大学老师为他辅导功课,这又算不算具有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程度呢?”
他话音刚落,阮奇像被电着了似的,突然直挺挺地站了起来,大叫道:“我明白了!”
他这个反应把李书记吓了一跳,李书记赶紧拉住他,疑惑地问:“你明白啥了?我是想说,具体要求我可以打电话帮你问问县里的招生办!”
听李书记这么说,阮奇反而不走了,笑嘻嘻地盯着他,仿佛有一条无形的尾巴不停摇晃。李书记明白了,阮奇是催他现在打电话问呢!“你这小子真是……”举手不打笑脸人,李书记也拿他没招,“你跟我来吧!”
两人一前一后地来到队部,李书记在一个破破烂烂的小本本里翻了半天,拨通电话。阮奇把耳朵凑在听筒旁边,努力地听。电话那头是个一板一眼的女同志,一开始就告诉李书记,目前1981年全国高等学校招生工作会议还没有开,所以不知道明年会是什么样子。但是根据今年的文件精神,就算没有念过高中,也是有机会考大学的!主要难点就集中在证明自己具有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程度上。理论上,只要初中毕业以后满两年,就基本可以算是具有相当于高中毕业的文化程度了。但要是这么判定的话,那符合标准的人又太多,所以还需要一些别的材料。这位女同志估计是和李书记认识,说起话来一点儿也不浮夸,倒是出了个让阮奇眼前一亮的主意。“李书记,这件事说难办也难办,说好办也好办,”女同志是这样说的,“如果想报名考试的人,认识大学老师这样的人物,请他出一封推荐信,就是最好的证据!”
在那个年代,有几个能认识大学老师?就算认识了,要是交情一般,人家也未必会帮这个忙。但阮奇的心情却放松了很多,他最怕的是无路可走,只要有路可走,哪怕披荆斩棘,他也会一往无前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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