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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安厂长一肚子的火,几天都消不下去。真是天上掉下乌纱帽,头不往出伸顶啥用。平安厂长正在着手办理退休的事,顶替他工作的名额放在哪里,也不知道该给谁,虽然子奇在他心里不成气候,但要是给别人,他还真不愿意。再怎么说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。平安厂长对子云抱有的希望是比较大的,在平安厂长心里,子云不仅承载着他的希望,还承载着老陈全家人的希望。他在平安厂长心里,就是艰难生活中的一道曙光。子云来信说再有两三天就回家了,平安厂长激动着,平时抠唆的他,不惜下血本拿出退休金,买了各种肉,猪头肉、猪心肝、排骨、猪腿,在这个小乡里,人们最常吃的肉就是猪肉和鸡肉。淑贤养了十只鸡,其中五只公鸡,五只母鸡。母鸡是留着生蛋的,淑贤将母鸡看得很紧,因为母鸡和公鸡同时放出去吃草,公鸡总有办法找回来,母鸡总会迷路。所以淑贤总盯着母鸡,怕母鸡不知道回家的路,把蛋生到别处去了。就是这样一点点攒下蛋,每攒够一篮子,她会给子奇留下几颗,剩下的提到集市上去卖掉。平安厂长把在厂里的威严搬到了家里,他叮嘱淑贤不要将这一篮子新的鸡蛋卖掉,留着子云回来给他补补。淑贤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,她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那些鸡蛋,是要换钱的,她换的钱越多,子奇就少受累。在这个家里,大家现在搅在一个锅里吃饭。平安厂长在炖肉的时候,都是在小灶上炖,因为子奇倔强,他和淑贤从没有吃过平安厂长炖的肉。但是为了遵守她孝顺公婆的贤良美德,只要平安厂长不炖肉的时候,淑贤一定会为他们做面。这些面、洋芋还有玉米面等,都是她和子奇在地里一把一把拾掇回来的,家里人不心疼,她心疼。夏天,子奇的背上晒得脱皮。下雨天,子奇的脚上打着水泡。公婆不给他们吃的时候很理直气壮,吃他们的时候也有理八分,她自己辛苦一点没关系,但是她见不得子奇辛苦还要受窝囊气。就拿留鸡蛋来说,她给子奇都舍不得,最多的时候留十个,一天也仅给他烧一个荷包蛋。但是公公却狮子大开口,让她把一篮子鸡蛋都留着,等子云回来吃。虽然说子云好不容易回来一次,但是子云毕竟是念书人,他没有子奇这么辛苦,这么消耗体力。再说,一篮子鸡蛋对于她们这个困难的小家庭而言,是救命的。她眼瞅着自己的肚子大得连脚面都看不到了,她就开始心慌起来,这种心慌是一个母亲对于这个新生命到来的不安,也是对这个新生命未来的生活担忧。她与子奇饥一顿,饱一顿不打紧,可是这个孩子不能跟着他们吃不饱,她无论如何都要让孩子生活得好一点。于是她拒绝公公说:“大,这些鸡蛋我就先卖了,给子云留出几颗,后面鸡还会下······”平安厂长没等淑贤说完,就怒气冲冲地说:“你会过日子得很,怎么越过越穷。拿一碗油,换不下你一碗水。”
淑贤委屈的眼泪吧嗒往下流,她说:“大,我都快要生了,家里到处都要花钱,子奇春夏秋要忙庄稼,冬天要出去打工,他实在是太累了。”
平安厂长将声音提高了有八个分贝:“他活该,死猪上不了台面。老子费了牛劲了,他都顶不下工作,没出息地怂。自找的,有啥办法呢?”
淑贤仍然抽泣着:“大,你咋能这么说子奇,子奇也尽力了呀!”
平安厂长说:“要不是他当年离家出走,他能混成这副德行。除了歪门邪道上折腾,他再没有啥本事。你穷你跟我说干啥,那么大的小伙子了,有手有脚,自己出去挣去。把那苦都尝到,看你还胡折腾。现在担子挑到肩膀上,看你还能胡折腾吗?”
平安厂长正骂得上瘾,子奇夺门而入,其实他站在门口都已经听半天了,他瞪着父亲:“你不要再说了,在你心里我就是没出息,一无是处。我想好了,淑贤翻过年生了,她这边分的地也就好了,我们就搬出去。”
平安厂长哈哈大笑着:“我巴不得你搬出去呢,吓唬谁呢?你搬出去,龟子孙有多怂,你就有多怂,你别嘴犟,你以为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时候呢。”
子奇说:“那你不用管,我就是饿死也不找你。”
子奇说着冲进了屋子,淑贤给他烧的荷包蛋放在炉子边,还热热乎乎的,子奇扑扑腾腾地吃完,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。因为跟父亲吵架三天两头吵架,子奇也习以为常了,吵完他也不会再像以前那样,将自己气个半死不活。他现在不生气了,他觉得划不来。子奇看到屋子里满满的一篮子鸡蛋说:“给子云留半篮子吧,他在外面读书也吃不好,他本来就瘦,回来再给他补补。”
淑贤说:“我给你一次才留十颗,一次最多吃一颗,不是我当嫂子的自私,我愿意为子云留,我只是觉得咱大太偏心了。”
子奇叹口气说:“咱大偏心又不是一天两天了,这跟子云没关系,给子云留上,我挣的钱,就给你还上。”
淑贤说:“你还跟我客气哩?鸡蛋你说留半篮子就留半篮子,你说留一篮子,咱就留一篮子,不就是一篮子鸡蛋吗?我一天给鸡喂得勤,咱那些鸡也能下蛋,几天又是一篮子。”
子奇看着淑贤,他像受伤的小猫一样依偎在淑贤的怀里,一句话也不说,但是冰冷的心开始热乎起来。淑贤帮子奇梳理着头发:“最近天气太冷了,雪也下得厚,你就不出去了,出去冰倒雪滑,路不好走,赚钱不赚钱,我都能操心死。我听隔壁的婶婶说,前两天有人开拖拉机,从崖里窜下去了,我当时心都跳得停不下来。”
子奇懒洋洋地说:“都听你的,你说不去就不去了。”
子奇才说着话,就已经打起了呼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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