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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凯枝出了家门,拐了一个弯,向霍老六的门市走去,这两天因为收麦的事忙得不轻,回家做饭时才发现酱油醋都不多了,这才急忙到最近的霍老六这里来。霍老六的家在金凯枝家旁边,可是他的商店却在离家五十多米的集中心十字大街旁边。说实话,金凯枝平时很少进霍老六的店,倒不是说霍老六的货品有什么瑕疵,只是每回去霍老六都显得特别慷慨,买一赠一甚至免费相送,一来二去霍老六近乎白送的优惠行为让她不好意思,所以都是到远一点的店里买东西,像这回临时后急也只能到霍老六这儿来。
霍老六的店门旁有一块公示栏,上面挤满了各类广告,往往旧的还没有失效,新的已经迫不及待贴上了。金凯枝走到门口时无意中朝公告栏扫视了一下,看到了霍老六刚贴上去不久的招工启事,就站到前边仔细看了一遍,默默记住自己比较看重的岗位,然后静静走进了霍老六的店。
霍老六的店并不十分大,但货架子排列整齐,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。霍老六很会做生意,这是西昏集尽人皆知的事,他总是能研究透顾客的购物心理,及时补充货品,大到家电小到针头线脑,哪怕半年没人买的东西,霍老六都陈列着,让人随时都能买到货,所以总是门庭若市。而另一方面购物的人也是奇怪,看到哪里人多就去哪里买东西,于是经常是霍老六的店拥挤不动,其他店无人光顾的情况。这让霍老六很是得意,走路都把胸膛挺得直溜溜,仿佛一个常胜将军似的。当然,他也不是总能领先,但好在善于虚心求教,因而越来越受到十里八乡顾客的欢迎。
看到金凯枝进门,霍老六别提多高兴了,连忙热情接待。霍老六说:“妹子来了?想要点什么?”“我自己看看就行,你忙你的。”霍老六没话找话:“妹子好像来的次数少了……”“我那是啥家庭条件啊!哪能天天买东西?”霍老六干笑两声掩饰自己的尴尬,然后说:“相中哪样东西了尽管说!”金凯枝也不客气,一边在货架上挑选商品,一边问跟在身后的霍老六:“你门前贴的招工启事是谁贴的?”霍老六对金凯枝的问题颇感意外,就问:“你说的哪个?”“就,左上角新贴的那个!”霍老六这才明白过来,说:“那个啊,是南方工厂招工呢!怎么?你感兴趣?”
“我就问问,犯法吗?”
“瞧你说的,那都是给别人看的,你要不嫌弃可以上我这里,我给你开工资。”
“好啊,一个月一万块你用不?”金凯枝斜了他一眼。
霍老六心说我是好心你却当成驴肝肺,有心不搭理金凯枝又真心放不下,霍老六心里那个矛盾就别提了。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金凯枝实情,他说:“那是替别人代理的,报名费十元!你如果想去,可以到我这儿报个名,我不要你钱。”金凯枝没接话,直接在调料架上取下酱油和醋,又走回来让霍老六算账,看着金凯枝递过来的酱油醋,霍老六说:“你拿走吧!我还能跟你要钱?”
金凯枝按照标价把钱放到柜台上,说:“你把招工启事拿一份给我,我回家好好看看。”
霍老六很不情愿的取出一份没贴的给了金凯枝,金凯枝接过来转身就走,多一句废话也不说。霍老六站在店门口目光追着金凯枝,在她身后喊:“有不明白的问题跟我说!”回应他的是门口忽然刮起的一股旋风,向他扑来,他一边躲闪,一边嘴里呸呸吐出两口唾沫,旋风转向了别处,他分明看到墙上一张没贴结实的招工启事随着旋风上了天,然后又一头掉进了路边的一汪脏水里。
老话说忙不忙三两场,这时节出门在外的人也回来加入了收麦大军,就连学校也放了半个月麦假,随着大人小孩总动员,麦收节奏明显加快了,越来越多的地块露出了褐色的地面,就像给地球剃了一个光头。田间地头一堆堆的麦垛出现了,仿佛守望田野的巨人等待着。看吧,用不了多久人们便围着麦垛开始了古老的丰收仪式,晒麦,打麦,起垛,一派忙碌热闹的场景。这时候,村庄似乎一下子安静下来,鸡鸭开始在街巷里随意走动,这里啄啄那边叨叨,仿佛成了吃百家饭的游子,遇到有人撵的时候就飞快的逃开,趁人不备又回来啄两口。
麦收过后,就又将开始新一轮耕作,在黄淮大平原上两年三熟是农作物生长常态,利用打场的空隙把玉米粒播种下去,等到秋天农家院里便会炫耀般晒满金黄的穗儿。
在大瘪咕俩口子帮助下,金凯枝已经把麦子收好了,除去交公粮的一部分,剩下的都兑给了粮贩子,原本她还想留下来一些,可是一想家里没人,自己出去一年半载,没人在中间晾晒,麦子不还是捂坏?所以干脆一粒不留,换来的钱正好当作这一趟出门的各种花销。
土地和房屋院子交给大瘪咕和卫兰俩口子打理,啥时回来了再说以后的事。把一切安排好以后,金凯枝就找到霍老六那里报了名,霍老六一边记下金凯枝的名字,一边讨好的说:“报名费是十块钱,我就不收你的了……”金凯枝瞅着霍老六,心说到底是小商人,算盘打的是真好,如果真心帮助干嘛要说出来?这不明显是要人情呢!金凯枝麻利掏出十块钱的票子。啪的放到霍老六面前:“一码归一码,不能让你吃亏,好意心领了!”霍老六只好给自己找台阶:“我就是那么一说,瞧你还生气了……”“我哪敢生气?现在不还指着你联系招工的人嘛!”金凯枝硬话软说,霍老六只好尴尬的笑。
报完名并不能马上走,因为人家要统计人数耽搁几天,接下来的日子金凯枝便是单等着带工的过来了,所以她反而闲下来了。金凯枝到坟上哭了一回,算是和曾经的家告别,她知道自己这一走,不知道啥时还能回来,其实她心中是不想走的,可是眼下集上这些女人似乎容不下自己,寡妇门前是非多,难啊!自己走了似乎是目前最好的选择,而从另外一面自己内心并没有把西昏集当成什么生死难离的地方,毕竟自己是被拐卖来的。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浮萍,从前的感情已经随着亲人一一故去而烟消云散,所以无牵无挂的离开正好可以缓解一下人们抵触的心理。
霍老六见金凯枝决意要离开西昏集,也就收起了心思,他开始琢磨新的赚钱项目,虽然这一季麦收前后生意不错,但他隐隐感觉到人们的消费习惯正在发生着变化,他必须及时做出调整,才能继续稳坐小镇商店头排的位置,他没有理由不这样做,多年作为行业标杆的惯性思维让他不容许自己在商业竞争中落败。他已经想好等代理招工的事结束后,到外边学习别人先进的经营模式。
一个星期后,霍老六给招工的人打了电话,把自己收到报名人数的情况汇报以后,那两个人中的一个开车过来了。这次通过霍老六招到的工人有十个,其中五个想去电子厂,两个男的去皮鞋厂,金凯枝和另外两个小姑娘希望进食品厂。报名的人里,集上就金凯枝一个人,剩下几个都是下边村子的,有的就像金凯枝一样是一个人过来的,还有的就让人大跌眼镜了,几乎全家出动送一个人,那情景和送准大学生入学几乎一样。带工的人先收走了大家伙儿的身份证明,说是到厂以后再给,又提醒大家检查随身携带的行李,要去的地方在南方天气暖和,厂里又提供食宿,所以只需要简单准备水桶脸盆换洗衣裳就行,其他的厂子会发放。这些人就检查自己的行李,带多了的就暂时放到霍老六店里,再打电话通知家人过来取。也有没带东西的就在霍老六店里补齐,好在人们需要的东西霍老六这里都有,倒也省事不少。
霍老六硬塞给金凯枝一大包方便面火腿肠什么的,说带着路上吃。金凯枝也没有拒绝,说归说闹归闹,也不能不给对方一点情面,他的那点心思她懂,说真的如果霍老六不在西昏集,她倒是可以把他纳入二婚考察范围,可惜是一个村的,就自己如今这名声,怕给霍老六今后的生活带来一大堆麻烦,村民的言论用不用考虑倒在其次,霍老六几个孩子那关能不能过去很难说,别看平时阿姨长阿姨短亲热叫着,要真有了那层关系,恐怕就不是这回事了,还有,村民如果因为自己都不来霍老六店里买东西,自己处境就更尴尬了,思前想后金凯枝决定来个装糊涂冷处理,时间一长霍老六也就死心了。
就在车子快要发动时,忽然一个男人拦住了车子,带工的人刚想制止,那人一挥手,身后冲上来几个年轻人,把他围了起来,那男人厉声说:“我叫我媳妇下来,关你屁事!再多说一句废了你!”吓得带工的人不说话了。那男人上车看了看,来到后排一个女人面前,满脸堆笑说:“老婆!回家吧!两口子生气吵架也不能往外地跑啊!”
女人没说话,把目光看向车窗外,男人一看这情形,转身求大家评理,金凯枝她们听出了大概意思,女人要强,因为孩子教育问题和婆婆吵架,男人没向着她,女人便决定外出打工,这是家务事大家也不好说什么,只是用目光告诉女人别耽误大家的事。男人说:“这样吧,过两年你想出来没人拦着,可是现在孩子还没断奶,你忍心扔下不管?”女人纠结了一会儿还是跟着男人下了车。
现在车里剩下了九个人,带工的叹口气问剩下的谁还有问题吗?别到时候再出来家属闹事的……众人都说没事,车子这才重新启动,经过刚才一番折腾,已经是下午两点了,带工的说要把大家先送到郑州,然后从那里乘火车去南方。
车子在广袤的鲁西平原上奔驰着,此时田间地头每隔不远就有一座麦秸垛,那是打麦后留下的,麦收后留下一地麦茬,有些麦茬地里已经钻出了一片绿色。昏黄的河水流淌着,绕过田野向东流去,曾几何时金凯枝就在这样的河流边上洗衣裳,往喷雾器里灌水打农药,还有儿子二猫也是被这样的水夺去了生命……如今她就要离开这片熟悉的土地了,去一个陌生而新奇的地方追梦,以后只能在梦里回来了……想到这,她悄悄擦去眼角流下的泪,长长呼出一口气,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闯出名堂来,否则更会被西昏集的那帮女人嘲笑的。
车子先在乡村路上颠簸了一段,接着拐上大路向西南方向疾驰,车厢里刚开始还是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,这些随车出来的人几乎没有出过远门的,面对着未知的诱惑充满着新奇感,一边对车窗外高楼或者长河惊叫,一边畅想着新生活,惹得带工的笑着直摇头。过了一会儿大约说话累了,很多人开始陷入恹恹欲睡的状态,司机为了缓解死寂的气氛,打开了车载电台,随着轻音乐响起,一个浑厚的声音回荡在车厢里:“轻轻的我走了,正如我轻轻的来,我轻轻的招手,作别西天的云彩……”
金凯枝走了,就好像她从没有来过一样,西昏集的人们照例过着他们的日子,早晨甜汤(用白面粉搅拌做成的面水)馒头咸菜,中午面条炒菜,晚饭各随喜好……
那些女人们刚开始还讨论金凯枝,但没过几天就有了新的话题,当然也不是什么大事,无非是张家长李家短,三只蛤蟆五只眼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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