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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二人中没有那么多石破天惊,亦没有那么多跌宕起伏,可他竟忽然觉得,这一眼望出去恍若竟能见到十年之后,某日清晨,他也这么起身,也这么看见温彦之,看见他规规整整卧榻合被,乖巧得像是学监中的巧生,那睡颜安然宛若初生的孩童。
&esp;&esp;那这分安然于他齐昱,大约再没什么能抵得上了。
&esp;&esp;前年在宫中过中元节时,誉王曾说起彭家下头有个庶子犯嫡,被贺林府舂州的宗家请玉尺打死了。开始只道是宗家宅邸间斗势的下场,没成想誉王喝下两盏酒,竟迷糊道,是那庶远宗亲的表侄,恋慕上了正房长子的幺儿,私会时叫人瞧见了,既是悖逆伦常,亦是悖逆宗法,当场将那表侄拖去责打,长子的幺儿说是明年要上京考学,事情传出,估摸也没脸再考。
&esp;&esp;据说那表侄自小就生的断袖,瞧普通男子目光与旁人不同,可他脾性都好,没闹过大事,庶族也不舍发落他,只道或许长上两年醒过味来,定也能成婚生子。岂知,因宗族考学记名之事去了趟主族,一见长房幺儿即终生误尽,竟连遮掩也不会了,恨不能天天同修就好。起先在侄辈里传,后传到老辈耳中,甚了不得,长老怒起来,真做主给打死了,热血鲜红流了一地,舂州骇然传遍。
&esp;&esp;这叫齐昱中元节听着,真觉有些瘆人。
&esp;&esp;诸如此事他并不是头一回听,可如此惨烈的,尚数【温员外有所不知】
&esp;&esp;江边晨风冷得刮脸,之前由谭庆年令下出发测水深的一船役夫竟已测完回了。谭庆年披着大氅站在当中指挥换绳索测江宽,听了这话,当即回过脸来怒视着温彦之,老迈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似是想要发怒的形容,却又没说出来一句话。
&esp;&esp;虽然河道总督一职官在地方,可论起品级,却是正二品。别说温彦之盖不过他去,就连温彦之的父亲温久龄都尚要算起诰封一品公的虚名,才能真正盖他一头。落到平日,温彦之此言一出,告去御史台便是以下犯上、出言无状,可现下,谭庆年却是一个哑巴亏吃在了明处——
&esp;&esp;毕竟温彦之是今上钦派来总领治水的,虽温彦之职位低于他,可开国以来,历代皇帝皆是强调,朝中百官职行分化、不可堦越,才能各行其责、以致无错,而如今治水新法的督管本是今上派给温彦之的事情,他今日撇开温彦之而自行测量之事,往小说是越殂代疱,可若往大了说——
&esp;&esp;他这便是将今上的分派不放在眼里,岂非是大不敬?
&esp;&esp;于是谭庆年只好忍着口气:“温员外昨日为谭某解惑受累,今日原该休整,区区测河小事,谭某不过为温员外分忧先行安排罢了,温员外这不是来了么,那我们就开始罢?”
&esp;&esp;竟是一副“来啊我看你这娇养长大的小公子要怎么测”的模样。
&esp;&esp;温彦之微微虚起眼看着他,目光泛凉。
&esp;&esp;——开始?我看你都做了一半了。
&esp;&esp;——还做得如此劳神费力,事倍功半。
&esp;&esp;“谭总督,温某测量江宽自有方法,无需如此多人,大动干戈。”温彦之平静道。
&esp;&esp;谭庆年闻言,心里在冷笑,面色却还一如既往很是知礼的模样:“温员外有所不知,测宽自来须舟船横跨两岸拉索,以测精准,水深亦当由多名役夫投巨石引绳落水,方可得一大概。人手多一些,自然妥当一些。”
&esp;&esp;“哦……”温彦之漠然地勾了勾唇角,然后学着谭庆年这句话道:“那谭总督有所不知,测量水深水宽实则甚是简单,就算只用一人一尺,亦可测量,且尺数精准,误差极小。”
&esp;&esp;谭庆年止不住地摇头:“温员外年少有才,却不能尽信那奇巧钻营之法。河道府的索石之法沿用历朝,最为稳妥,谭某劝温员外切莫耽搁了治水日程,以致惹怒今上,与谭某两相为难啊。”
&esp;&esp;但温彦之并不让步,且还往谭庆年面前顿顿走近些许,认真道:“那备了舟船,往两岸牵索投石,尚需一两个时辰方可完工,而从此处到下游,需测之处数百,若皆如谭总督这般测,那束水攻沙之法到了明年亦无法实行,淮南再来涝灾又如何是好?温某以为,谭总督此举才是耽搁日程。”
&esp;&esp;谭庆年吊着眉梢十分客气地问:“一两个时辰如斯快当,已是最好法子,莫非温员外的法子还能更快?”
&esp;&esp;温彦之木然伸出两指:“温某之法,用时最多两刻。”
&esp;&esp;“两刻?怎生可能!”谭庆年正一声哂笑,要说话驳斥温彦之,这时候,他儿子谭一秋却从一干河道府役夫当中走出来,同温彦之见过了,对谭庆年道:“父亲,温员外是朝廷指派,一言一行乃是今上的意思,你如此阻拦,若是有心人报到御前,又岂是小罪过?不如就让温员外一试,左右两刻罢了,若是不成,你再坚持索石之法也可。”
&esp;&esp;自家儿子这胳膊肘往外拐得离奇,坑得谭庆年血都要吐一口,只拿眼睛恨恨瞪着谭一秋,状似在说你不改口回家就得挨板子。可谭一秋却腰板挺直了,一副全然在理的模样,温润的脸上此刻都是倔强。
&esp;&esp;谭庆年又是止不住摇头,心里大叹这年头的年轻人,一个不如一个实在,非要为了省时省力,去做那钻营取巧的事情!竟连自己的儿子都是屡教不改!
&esp;&esp;也罢,便叫你们一个个败个彻底,方能知祖宗之法才是玄妙稳妥!
&esp;&esp;谭庆年大头一点,招手道:“那温员外请罢,谭某受教。”一边却给役夫们使眼色,要叫他们暗地里依旧准备着过会儿下水,毕竟他料定温彦之那什么破法,定是靠不住的。
&esp;&esp;——能量出来,老夫这河道总督让给你!谭庆年一脸讥诮地给温彦之挪开地方。
&esp;&esp;温彦之早不关心谭庆年是个什么神容,此时也不多事,只看了看附近江岸,几乎呈一道直线。他暗自点点头,又往江对岸望去,寻了正对面一株高大枯树做准,随手从地上捡了个石子瞄对那枯树放在这岸的岸边,接着沿着江岸往右走开了二十来步远,又捡了【都长这么高了】
&esp;&esp;方知桐一脸懵地愣看着谭一秋,神色复杂地回忆了老一会儿,终于薄眉一松,展颜笑道:“啊!是你啊!那个——小监生?”
&esp;&esp;“……小……?”顿时,谭一秋抓着方知桐的手都僵了。
&esp;&esp;什么叫,小、监、生?……两年前谭一秋因父职恩荫去国子监念学,年中归省萦州,在汉林山道偶遇独到萦州视察地势的方知桐时,他已十九岁了,虽是个未冠的监生不假,可他自幼好动康健,真讲道理估摸自己的身量,何得一个“小”字?
&esp;&esp;他义愤填膺要说话为自己正名,方知桐却已很热心地反握住他手臂,双眼清亮看着他道:“都长这么高了?”
&esp;&esp;轰。谭一秋全血贯脑,胸口发闷,顿时青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&esp;&esp;“知桐,你们认识?”温彦之笑起来,“这倒赶巧了,谭公子对我尚有救命之恩。”
&esp;&esp;这时候谭庆年也转来,瞧了瞧自己那一脸吃瘪的儿子,目色探寻道:“一秋,这位是……?”
&esp;&esp;这一问落到谭一秋耳中,倒叫他狠狠一顿。因为他忽然发现,一别两年之后,除却听见温彦之方才叫出“知桐”,除却知道方知桐十分懂治水,除却记得方知桐这气度身姿,其他姓甚住哪作何营生,他竟一概不知。
&esp;&esp;身形颀长的青年扯扯自己已经非常平整的松色袍子,在老爹探寻的目光下,挠着后脑勺,一双眼睛染着尴尬,求助似的望向温彦之。
&esp;&esp;温彦之木然看他:“……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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