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厂里新增的异型模板,接到很多订单。车间里的“下料图纸”、“焊接图纸”,像雪片一样,到处都看得见。张心玲和张彤对图纸什么的不是很在意,因为车间主任会领导她们干活,她们只要跟在车间主任身后就好。
随着异型模板订单的不断增多,张心玲和张彤这两个女工也变得忙碌起来。下的料变得越来越厚,越来越宽,也越来越长,两个女工不卖力气根本干不动。很多时候,两个女工都会被车间主任分配到男工堆里,和他们一起干活。
车间主任让张心玲和他一起去折边,看着那一摞长一米五,宽一米二,厚六个米毛的大铁板,需要从眼前的案台上抬到机器上,折弯后再抬下来扔到地上摞起来,张心玲眼前一黑,差点晕倒。她身体纤弱,个子还不到一米六,案台的高度并不适合她,她每抬一块铁板都显得很吃力。一块接着一块,张心玲都是暗自咬紧牙关,她不能让别人看出,张彤都能干的活儿她干不了。虽然每抬一块铁板,她都觉得自己手脚发软,但她强迫自己,必须坚持住。
张心玲眼前闪现出一个可怕的场景,当铁板被抬起,她的两只手臂颤抖着将铁板向机器上送去,因为高度不够,她踮起两只脚,就在那一刻,她的身体似乎不受自己控制,整个人就倒了下去,然后被像是抛起又落下的大铁板牢牢地压住。周围立刻围上来一群工友,他们脸上都带着鄙夷的大笑,一排手指指着她,“哈哈,看哪!多么能耐的女人啊,竟然抬块铁板把自己给压住了……”
张心玲突然打了一个激灵,从可怕的想象中回过神儿来,她想起了谢晓艳的一句话,“宁叫身受苦,不叫脸受热。”所以,她必须坚持住,而且还要保持着和对面那个以“能干”著称的车间主任一致的快节奏。
张心玲脸上带着若无其事的微笑,她娇美的面庞上渗出细小的汗珠,很多细小的汗珠又集结起来,流下脸颊,在脸上画出了一两道斑驳的痕迹。因为劳动强度过大,张心玲微微喘息着,她的脸本来很白皙,此刻却变成了粉红色,十分好看,像极了春天里盛开着的粉红色的桃花,无意中形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,却毫不自知。
胡主任偷眼观察着他眼前的这个女人,张心玲略显柔弱,可她却能够很好地完成自己交给她的所有任务,有些工作甚至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,可她还是做的很好。这个女人头脑睿智,工作干练,可能要不是她腿上的残疾,她根本就不会来到这里。以她的能力,可能会找到一份更好的工作……
都说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,胡主任是越干越来劲儿,他一块接着一块地抬着铁板,以他能力范围的极限速度,抬上又扔下,显示出他的工作干练而又有效率。可他不知道,为了能够很好地配合他工作,张心玲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?
看着胡主任脸上露出的满意微笑,张心玲也笑了。
“张心玲,看着你挺瘦,倒是还挺有劲儿的。”
“没有劲儿能怎么办?不干了吗?”张心玲露出一副无耐的表情,继续说:“人家不是都说,要想挣老刘家钱,需要拿命来换,我这才哪到哪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你看看,没事夸她干嘛,这女人啊,有时候就是蹬鼻子上脸,给她一些阳光,她就要灿烂。
胡主任的脸色白了又白,张心玲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别扭呢,弄的好像是他和姐夫狼狈为奸,合起火来压榨车间这些工人一样呢?要知道,他也是这些工人之中的一员,他们应该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,他也需要看姐姐姐夫的脸色过活啊。他知道,张心玲经常跟他在一起干活,一般干的都是男工的活儿,却拿着比男工少很多的工资,这对张心玲来说,的确很不公平。所以,每一次姐姐问他,张心玲的活干的怎样的时候,他都会替张心玲说几句好话,但涨工资真的不归他管,唉!胡主任感觉他也挺难的,弄的两头都不讨好……
内心里有个声音在说,这个女人也不容易,就当是可怜可怜她好了,胡主任明显的放慢了速度。
张心玲觉得有点尴尬,这完全是她那句话抗争得来的安逸啊。其实,她对胡主任印象一直很好,她说这话就是开玩笑说的,谁想,他还不好意思了,竟然还给了她当女工的待遇。
为了缓解尴尬,她微笑着转移话题,“胡哥,您念了多少书啊?”
“我高中毕业。”胡主任也喜欢这种边干活边聊天的工作状态,他微笑着回应着张心玲,“那时候啊,我就不爱上学,可家里还非让我上学。后来,可算高中毕业了,我就去学了木匠。木匠干了好几年,然后,我又卖了几年猪肉,后来还养了几年鸡。”
“您干了那么多挣钱的行当啊?您可真了不起啊!”张心玲一脸的羡慕,连眼睛都跟着冒出了无数的小星星,“那您家肯定攒了不少钱啊?”
“是攒了不少钱的,可是我儿子长大了,我攒的那些钱又都拿去给他买楼和结婚了,好几十万啊,一下子就花没了。”
“您那是投资,您对孩子的各种好,他都会记在心里的。等您老了以后,他会反过来加倍报答您的,哈哈。”
“给就给了,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让他还。”胡主任笑着说。
“是啊,为人父母都是一样的,给予孩子的爱,从来都不奢望回报……”张心玲喃喃地说。
“张心玲,我听别人说,你还写小说是吗?那小说可不是谁都能写的,你挺厉害啊。你现在写多少字了?将来能不能发表?”
“怎么您还知道我写小说?”张心玲微笑着,她不知道自己写小说的事情,这个胡主任是怎么知道的,但听这意思,好像胡主任对她还蛮羡慕的样子,这种感觉还不错。
“我写的第一部小说有三十二万字,已经修改的差不多了,哈哈,我现在正在着手写第二部小说呢。我当初写小说的时候,一个是为了实现我自己的梦想,另一个原因是为了身体力行地去教育我们家孩子。不是说,言传不如身教,身教不如境教嘛!我每天写小说,就可以给孩子营造一个良好的学习氛围了。后来,让我自己没想到的是,我既写出了长篇小说,又教育好了我的孩子,恐怕这就是我写小说的最好的回报了,至于发表不发表的,就没那么重要了。”
看着眼前这个一提到小说就表现出发自内心快乐样子的女人,胡主任也感慨万千。张心玲生活的如此充实,如此快乐,这是很多人都难以企及的生活状态。幸福就写在张心玲的脸上,这样的人真的很让人佩服啊。
两个人边工作边聊天,这多少冲淡了人们对这种周而复始无聊工作的厌恶。一厚摞一厚摞的铁板都被折好了边,又被叉车叉向电焊工的工作台。
如今干着忙碌且繁重的工作,张心玲却有了另外一种感情,她感谢这份繁重的工作占据了她一天中大部分的时间,让她可以暂时忘记女儿离开的忧伤。等吃了晚饭之后,她已经把自己几乎累到昏倒,然后躺在床上,不知不觉中,就结束了这一天的生活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张心玲都跟在车间主任身边一起工作,潜移默化中,也大大提升了她的工作能力。张心玲学会了看图纸,学会了画线,学会了调试机器尺寸,学会了下料,她的工作变得游刃有余,变得自信满满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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