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&esp;&esp;王冕只好诚惶诚恐地离去,温廷安待取到墨帖与纸张时,倏然间,前头一阵此起彼伏的哗声,动静很是不小,不由循声看去,却是看到了一道熟稔的人影。
&esp;&esp;少年峨冠博带,身量轩挺又旷朗,那一袭白襟滚银,在潇潇的雪光晌晴里格外醒目,来人竟是数个时辰前见过的沈云升。
&esp;&esp;外舍生平时很少与上舍生接触,不少人用仰慕崇敬的眼神看着他,就连吕祖迁都不自觉挺直身板,连眼神都变了。
&esp;&esp;温廷安看着了沈云升,沈云升也看着了她,那一双眸衬出不落庸常的气度,视线很淡,落在她身上,停驻了片刻,微微颔首,复又敛了回去。
&esp;&esp;他还记得她,没装作不认识,五官和行止一如初见的雪夜里,气质疏淡且面冷。
&esp;&esp;温廷安见着他臂肘间执着一卷线装的印历,回溯起原书,沈云升历经困苦才终于进入族学,成为太常寺的上舍生。而身为上舍生,有一门名曰『医治比校』的实操课,每人会发一本印历,每日抽一个时辰派往五大学目的学斋里,医治患病的生员,诊治之时,会在印历上书写所诊疾状,并交予医学博士戳盖朱章,春闱开考时,会有官人针对上舍生的实操课绩比校,陟罚臧否,分出优劣。
&esp;&esp;只不过,眼下不是要私试吗,沈云升若是要上实操课的话,为何来此处做吕鼋的学官?
&esp;&esp;温廷安没有余裕的时间思量这一桩事,她磨好了墨,凝眸审题,吕鼋拢共出了三道大题,先是律义,律策次之,律论末之,仅有一炷香的时间答题。每道大题囊括诸多小题,文字阅读量和思考密度颇大,时间又短促,尚未开考,气氛便已是沉重又压抑,几近于哀鸿遍野。
&esp;&esp;温廷安将三道大题过了一回。
&esp;&esp;律义,顾名思义,考得就是死记硬背的书中内容,考注疏、颁布某例律法的宰执、案例,一如填空、默写,全凭记忆力。
&esp;&esp;律策,针对某一治道议题,从律学的立场,作出夹叙夹议的千字策论。
&esp;&esp;律论,三题之中难度最大,地位相当于前世理科最后一道大题,讲述了丰城曲江一带,有一桩牵涉了世家大族的离奇盗葬案。
&esp;&esp;『一位世子爷和他的姨父,为让子孙享万代福禄,听信神婆谗言,派人将老祖宗的祖坟挖撅而出,将母亲棺木叠葬于老祖宗旧棺之上。后遭族人告发,负责该案的县令同世子爷是一伙,寻一莫须有的罪名,将族人法办。
&esp;&esp;族人潜逃,逃至布政司找到参议控告,参议将该案转予知府,知府将世子爷等人及案卷参详问审,世子爷与姨父为逃牢狱之灾,趁仵作勘验墓地后,连夜将母亲棺木移至他处另葬,尔后,反诉族人诬告良民,又告县令受贿与世家勾结。后,三院获悉此情,决意挂牌督办,将盗葬案移送至州府重审。
&esp;&esp;案情如述,请以大邺刑律谨对。』
&esp;&esp;盗葬案于十日前刚发生过,虽说这道题也牵涉到了墓林,但案情原况、量刑标准、律法定夺,却与
&esp;&esp;温廷安看着吕祖迁,晌晴的雪光偏略斜照,幽谧入庑,将她的容色描金,衬得眸色,俨似金炉内明明灭灭的一缕烟霭,幽幻莫测。
&esp;&esp;吕祖迁心头一震,目露戒意,趾高气昂道:“答应你什么事,莫非你是想当斋长?”
&esp;&esp;并非没有这般可能,未被遣退前,温廷安在学斋里玩世不恭,屡犯族规,处处与吕祖迁抵牾,且频生龃龉,吕祖迁被他磨得够呛,甚至有一回,温廷安叉着腰,倨傲地挑衅他道:“再敢管爷的闲事,信不信爷褫夺了你的斋长之位?”
&esp;&esp;这一席话,吕祖迁记恨了许久,生成了心底的一根棘刺,怕是温廷安觊觎斋长之位很久了,但斋长由律学博士遴选而出,课业拔尖者方才能胜任,温廷安是个比茅坑石头还溃臭的垫脚石,一无所长,就凭他,还想当斋长?做什么青天白日大梦!
&esp;&esp;“祖谦兄,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爱,你是斋长,我定是不会与你相争。”温廷安言笑晏晏。
&esp;&esp;吕祖迁纳闷,揩了揩鼻梁,抱臂道:“那……你不想斋长,那是所为何事?”
&esp;&esp;“待翌日私试课绩一出,你便晓得了。若我胜于你,你答应我一桩事,若我逊色于你,我亦应承你一件事。”
&esp;&esp;吕祖迁自然不信温廷安会胜过他,他深信自己赢定了,盯着温廷安秀气清隽的脸,诡笑道:“好,倘若我赢了你,你便穿上襦裙罗衣,点绛唇敷鹅粉,戴珠簪披绣帛,绕三舍苑走一遭,令所有人都看到你!”
&esp;&esp;温廷安微怔,起初以为吕祖迁发觉了她真实身份,但转念一想,实则是这人要羞辱她,一个男儿郎,被迫换上女儿衣,大庭广众之下受瞩目礼,无异于是尊严上的酷刑,吕祖迁想出这一记阴招,可真够损的。
&esp;&esp;这个赌就这般定下来了,待下学,她在学斋门前等候沈云升,少时,他人出来了,协同吕鼋一起,两人正交谈着什么政事,面色沉肃,见着温廷安,吕鼋适时止话,庬眉略凝:“温生员有何要事?若是来问私试结果,得等明日。”
&esp;&esp;温廷安作了深揖,捏腔拿调道:“学生是来寻沈兄。”
&esp;&esp;吕鼋微讶,看了温廷安一眼,复又看沈云升,好奇道:“你们认识?”
&esp;&esp;沈云升颔首,浅声道:“有过两面的交情。”只不过,这番话似乎比往日添了几分温润和煦,少年看着温廷安,抿唇拱了拱手。
&esp;&esp;吕鼋还要去一趟校舍,得赶路,遂没深问下去,仅道:“伯晗,那一桩事谈到这里,你得多多留心。”
&esp;&esp;言讫,复又对温廷安沉声道:“老夫告诫你,伯晗是上舍生,你可别将你那些旁门左道带过来,切忌把他带到什么三教九流之地,若是带坏了他,老夫唯你是问!”
&esp;&esp;“是是是,”温廷安无奈耷眉,“学生又不是什么妖魔鬼怪凶神恶煞。”
&esp;&esp;吕鼋不放心地离却后,两人俱是送了一礼,温廷安道:“那夜过后,沈兄离开得太突然了,我都没来得及好好言谢。”
&esp;&esp;沈云升神色淡淡,泰然如初,没提旧事,问道:“不知令兄腿疾如何?”
&esp;&esp;温廷安便将太医近日的诊断之况讲了,低低喟一口气,道:“也不知幼弟能否在上舍里行动自如,沈兄是上舍生,书学所在的魁院与太常寺距离极近,不知沈兄得暇时,能否去看看幼弟的腿疾?”
&esp;&esp;语罢,她从袖囊里之中摸出一袋鼓囊囊的锦袋,温声道:“滴水之恩,理当涌泉相报,承蒙沈兄救了幼弟的命,这是我小小心意,万请沈兄收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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