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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情来得这么突然,从被检察院叫去谈话到他发病,不过一个月的时间,我们得再次鼓起勇气面对现实。和上次的灾难不一样,我们更加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,无论是面对疾病还是面对医院,我们都一无所知,像个瞎子,医生说什么我们就信什么,我们能做的就是虔诚地服从和配合。
我安排了他住院就回家和婆婆商量,既然被诊断是癌症,就应该马上转到肿瘤医院,人家治疗更有经验。我婆婆却显得很冷静,想了想说还是不转的好,完全可以在这个有熟人的医院住着,让这个医院提出会诊,一来能请来肿瘤医院的专家,二来还不失去用药方便的便利。她说治癌症的药可不是小数目。还是为了钱!我真是佩服我婆婆这样的女人,到什么危急时候都能清楚地想到省钱!
结果住院的第四天晚上,他突然出现了消化道大出血,大便都是黑色的,跟柏油一样。医院马上会诊,再次告诉我了一个不容置疑的结论:胰头癌晚期合并消化道大出血。非常危险,而且不能手术。能采取的治疗手段只是先止血,让身体稍微恢复才能考虑下面的化疗。
我到那时候也不相信,他虽然瘦,但是一直也很皮实的,怎么会好端端地就是癌症呢?而且还是晚期!
结果就像医生预料的一样进展迅速,一个多星期后他就开始昏迷。我去的时候已经精神不好,萎靡不振的,我和他说话也是带答不理的,我以为是情绪低落的原因。上午医生查房在病历上写的是“精神淡漠”,结果到晚上就开始严重,一开始叫他还有反应,到后来就没声音了。医生很有把握地告诉我,这是癌症病人非常常见的症状,因为胰腺癌的颅内转移。我问医生怎么会这么快,医生说越是年轻,发展的速度越快,因为癌细胞也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代谢缓慢,他才40岁,生长旺盛,现在只能先减轻颅压,靠他自己的机能慢慢恢复。
我觉得天都要塌了!好不容易从受贿的事情中脱出来,现在又来了癌症,让我以后怎么办?他妈妈坐在那里,不哭,不动,也不说话,那种表情让人害怕。到了晚上11点,我说孩子还在邻居那儿呢,她才想起回家。但是我有预感我婆婆不会倒,她经历的事情太多了,已经修炼出来了,我也顾不上为她担心,突如其来的灾难,我和她一样需要安慰。
抢救到第四天的时候,我们该再次交钱了。因为我有个存折马上到期,为了不损失利息,我和婆婆说先把她的钱借给我,等到期我再把钱还她。她没答应,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,没有起身拿钱的意思。我以为她儿子的病让她的神经有了问题,就凑过去和她又说了一遍,她还是没动地方,但是很清楚地告诉我:我这儿已经没钱了。
怎么会呢?我爱人当时退回的2万是我们自己出的钱,他当时的意思是,罪反正已经他一个人受过了,好歹让老太太有点收益,她要钱也是为了以后自己的生活保证。至少她那儿还应该有他不该拿的那2万呀!更何况我只是让她垫上,等他们单位报销下来再还给她。她儿子等着救命呢!
她始终没有去给我拿钱的意思,我一下子明白了!她知道儿子可能没救,她已经开始考虑把钱省给自己了。其实到那个时候我都没失去信心,我觉得昏迷只是一段时间的事,还没正式进入化疗阶段,等于根本没对肿瘤进行过任何治疗,她怎么就知道他没治了呢?那是她唯一的儿子呀!
我使劲地摔了门从家里出来,我是故意摔给她听的。一个连自己儿子都不舍得救的母亲还用我尊重吗?我觉得处于昏迷中的丈夫非常可怜,当初那么冒着犯法的危险把挣来的第一笔钱瞒着我交给了他母亲,到了他需要治病的时候,他妈妈居然能死死捂住自己的钱包!
我从我妈妈那儿拿了钱,做好了背水一战的准备。我相信他的运动员身体底子,怎么着也能挺过来,医生也说,如果能从昏迷中恢复,一切还有转机。可我万万没想到,他居然在3天后就去世了!
除了我之外,医生,包括我的婆婆都没太意外。医生知道癌症颅内转移随时会压迫生命中枢,而我婆婆应该是见识的东西太多了,她也许凭直觉知道儿子已经挽留不住,准备放弃抢救。只是我不甘心,不相信!我没见过从诊断是癌症到最后死亡不过半个月时间的事情!而且他先前没有任何症状呀!医生倒是很理解我,也对他们的治疗很自信,说不行的话可以做尸体解剖。
我答应了,我不明白那么一个好端端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了?!我必须弄个究竟。
解剖结果找到了他的真正死因:根本不是医院判断的癌症晚期,而是一次罕见的误诊!
医生从解剖台上下来,见了我的面就很尴尬,他们说因为病情复杂,他们需要研究一会儿,好把最后的结果写成报告交给我。中午的时候,主治医生和医务处长一起来找我,架势很隆重,是医务处长先开的口,他告诉我,是他们医院的责任,我丈夫的病被误诊了,因为在他的全身没发现任何肿瘤,更没有癌症转移,现在看来唯一的问题就是原来的十二指肠溃疡发作引起了穿孔,因为溃疡正好在十二指肠的后壁,穿孔后直接穿殃及了胰腺,引起了胰腺的炎症。
医生的解释是:他做的各种影像检查看到的“胰头肿大”之类像胰腺癌的征象,其实就是炎症;同时出现的黄疸也不是癌症之故,而是胰头水肿压迫胆总管导致的阻塞性黄疸;至于后来出现的消化道大出血,是由于溃疡区内一个动脉被腐蚀破裂所致的出血;而被医生断定是肿瘤颅被转移引起的昏迷和中枢性高热,其实是严重的出血性休克和感染……他的一切垂危症状其实和癌症无关!
医院倒是没有丝毫隐瞒,他们可能也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错误巨大的误诊,等于把一个根本不可能死亡的人,生生因为怠慢拽到了死亡线上。以前听人家说,一个普通的阑尾炎也能死人,我觉得那一定是在边远的山区,是因为拖延致死的。怎么也想不到,这样的事情居然轮到了我——十二指肠溃疡出血是完全可以治愈的,但当时所有的医生都跟中了邪似的,对“胰头癌”的诊断深信不疑,而且肯定癌症已到了晚期,只能采取保守治疗,所以谁都不敢越雷池一步,就那么保守着,干等着人被耗死。我更加恨我婆婆,如果当时不是为了省钱,把他转到肿瘤医院,至少有一种新思路介入,可能就能矫正这个错误的判断。
主治医生一根接着一跟地抽烟,满头大汗。医务处长直接和我商量赔偿的问题,他们只是想不要闹到法庭上。我那时候一直处于恍惚状态,心里非常难受,觉得自己丈夫冤枉,对自己莫名其妙失去的生命没有一点预感,事前为了贪财的妈铤而走险,最后却被自己一直孝顺的妈给耽误了。
医院给了我们一笔赔偿,他们说是他们医院建院以来最大的一笔,一是因为我婆婆有熟人,把熟人的孩子治死了他们压力更大,再有他们当然想私了,减少不好影响。我婆婆和我都同意了,我知道她同意是因为反正人死了,只要能拿到钱。我同意是因为我实在是没气力再和医院叫板了,不止一个知情人告诉我,这种事情虽然是误诊,但是在医学上也确实存在偶然性,如果真要打官司,未必我能得到更大的利益,很可能最多判医院是“医疗差错”。因为在整个医疗过程中,医生确实没有故意拖延,治疗措施是积极的,最多是诊疗水平问题。
我很清楚,他的胃病就是精神压力过大造成的,如果没有他妈妈不断地跟他念叨没钱,他也不会有挣钱的压力,也不会提心吊胆地想那2万元。没那笔钱,他的溃疡就不会加重,有几个城里人的溃疡能严重到穿孔的程度?不穿孔哪来的胰腺炎?没有胰腺炎,就算是误诊了也有个纠正时间呀!
专家点评:胰腺癌的症状特点
张树荣北京同仁医院外科副主任医师
胰腺癌的症状特点
虽然胰腺癌在临床上并不少见,约占全身肿瘤发病率的1%~2%,但因其症状体征不典型,所以很容易被误诊。这个病例里的医生的善意导致了“防御过度”,他们对胰腺癌“过敏”了。
胰腺癌的早期症状常常是没什么特点的腹痛,是上腹钝痛或者胀痛,疼痛可以反射到腰背部。因为这些症状没有特征性,所以极易和胃肠肝胆疾病的症状相混淆。即便是癌肿压迫或者阻塞了胆管,引起梗阻性黄疸,临床上还会被误诊为肝炎。
其实,不同的胃肠疾病疼痛的性质不同:十二指肠溃疡的疼痛很规律,一般都是在饿的时候或肚子里没食的时候疼;而萎缩性胃炎的疼痛或者不适一般发生在饭后,因为胃酸细胞萎缩了,消化不了吃进去的食物,所以总感到胃里饱胀。因为萎缩性胃炎有癌变的趋势,所以如果是长期的胃病而且特别容易“饱了就不舒服”的症状,并且还有消瘦、疲惫之类的感觉,应该适时地做检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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