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照相仿佛是裁割了时间,本科阶段在这之前和在这之后被截开了,很多同学在照完相后实习的实习,回家的回家,就等着十五天后的论文答辩和领取毕业证书了。尤美也感觉到一阵酸楚,想这些同学四年前从天南海北相聚一起时的情形好像还在昨天,想起一起去北方军训,想起一起到浙西郊游,想起暑假曾一起到可可西里做青年志愿者,想了很多,尤美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差点落下泪来。这时从旁边走过一个女生,真的在抽泣,想来也是毕业了,另外一个好友在劝她别伤心了,那抽泣的女生边哭边说:〃他……太坏了……他一定要回老家……现在都完了……〃另外的女生忙拿手绢给她擦眼说:〃忘了他吧,这样的男生当初就不值得信任。〃显然是个因为毕业而失恋的女生,尤美暗自庆幸自己在大三时甩掉了她的初恋,一位在同济读书疯狂追求她的男生,那个男生大概受校训毒害甚深,曾梦想着和她同舟共济一辈子,不料尤美果断中断了那段不现实的感情,原因很简单,那男生是黑龙江的,尤美不愿嫁那么远,弄得像流放宁古塔一样,所以分了。今天尤美看见那个女孩子的惨样,那庆幸的感觉不免又巩固了一番。
正在这时,尤美的手机响了起来。尤美一看是汤铭新的号码,知道是为了广告的事。尤美说:〃喂……〃汤铭新听到已经接通,说:〃尤美啊,你要准备一星期时间。我们后天就动身去贵州实景基地,明天你来我办公室,我把创意和你说一下,正好见一下负责这个广告的工作人员,这边都准备好了。我的公司你知道吧,在林江路十六号写字楼九层,你记一下。明天上午你10点前一定要到,11点我们就要订好机票。〃尤美这边听得确实觉得时间很紧,一算正好和学校的毕业典礼以及拿证书并不冲突,所以答应了汤铭新明天准时到。接完电话,尤美又一阵纳闷,拍个洗发水广告为什么要去贵州呢,大老远的西部,不知道汤铭新肚里卖的是什么药,反正不管它,明天去了听了创意再说。
这一夜尤美把有广告公司找自己拍广告的事,告诉了家里,家里边支持得很,尤其是上幼儿园的弟弟——她弟弟正好就叫尤其。听姐姐说要拍广告,以为准成为大明星了,高兴得多吃了几根棒棒糖,并嚷着吵着要爸妈带自己来上海看姐姐。姐姐忙说很忙,许诺等毕业了特意带弟弟到上海来玩嘉年华,不料这嘉年华像昙花一样,又像游击队,打一枪要换一个地方,全世界游走,上海仿佛只是它一个歇夜避暑的地方。相反更惊动的倒不是尤美的家里人,背后的室友听到尤美要拍广告,从床上猛地坐了起来,仿佛这动作又是巴甫诺夫条件反射现象的最好实证。她们有几人比上次见她拿到研究生通知书时更妒忌了,这回是那个吴晓坤正在吃梨,听到尤美的话后把梨撂在嘴边,酝酿着尖酸的话来:〃尤美啊,真的假的,你要拍广告成明星了也不对我们说声啊,我小时候也梦想着哪天要有机会拍个广告就满足了。呜呜……〃本想说死而无憾,但是一想这话太过头,满足的字眼全然盖住了她不满足的真实想法,对于虚荣的吴来说,广告可以让她从百人迷变成万人迷,而今这机会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,幸运〃男〃神偏偏落在了尤美的身上,吴晓坤说的〃满足了〃好像是望梅止渴的安慰,所以免不了越来越渴,那梨仿佛前世砸过她的头,结下了深怨,这辈子来个报复,被咬得嚓嚓作响。黄莲露这次心里的妒忌也终于忍不住了,那妒忌仿佛伤风时流的鼻涕,或者是便秘后积压的废物,连上次和苹果一起吞下时的妒忌也都赶在一块,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:〃尤美啊,这下要成时尚明星啦,是哪家广告公司呀?〃黄莲露恨不得这家广告公司是个劫财骗色的皮包公司,只是话藏在心里碍于四年的面子没戳破,所以有时女生说话的真实用意应该在原话的深一层上理解,比如说哪家广告公司,就要在是不是骗子公司上理解。王悦悦忙打圆场,不过更实际,说这是个值得高兴的事,只是希望广告拍完后大家能搓一顿,这四川女生改不了吃的习惯,仿佛任何机会任何由头都可以来搓一顿。
此时,有人在外面敲宿舍的门,是女管理员。大家以为又是查宿舍卫生,或者是看有没有窝藏男生。据说大四毕业前,女生宿舍常有不速之客光顾,有时查房老师和管理员竟能在衣橱中找出个人来,一问是其中某女生的男友。这大概也是不公平的地方,譬如男生宿舍门前并无〃女生不得入内〃的字眼,即使有了,女生也可以随便进出。而女生宿舍门前的〃男生不得入内〃仿佛有着旧社会上海租界〃华人与狗不得入内〃的决绝和傲气一样,没一个男生敢越步,也断然没哪个称得上〃民族英雄〃的男生,敢站出来砸这个牌子。其实女生心里也并不喜欢这个划清界限的牌子,她们可能比男生还恨这个牌子。管理员和查室老师仿佛是为难织女的恶王母,硬是把她们与心目中的牛郎隔开,尽管她们知道并不会与那些男生最终厮守一生,只是好比饿的时候需要馒头,而绝不会下次在美食店里还觉得馒头是美味一样。
第一部分: 第9节:到得蓬莱 又觉蓬莱浅
哪知那管理员并不是来查夜的,微笑地拿出了一块木板。这位管理员的微笑好像哈雷彗星一般,光顾人间要个八十多年,所以四个女生一阵惊讶,管理员居然也会笑。管理员把木板递过来说:〃你们宿舍有叫王悦悦的么?〃
黄莲露边搂头发边说:〃有啊。〃
王悦悦以为出了什么事,说:〃就是我,什么事么?〃
管理员说:〃喏,刚才楼下一个四川口音的小伙要进来,被我拦住了。他说刚画完的画,让我把这幅画送你。〃王悦悦顿时释然,知道没出什么事。管理员看了眼王悦悦再看画板,说:〃嘿,你还别说,这小子还挺有才气,画得还挺像的。〃
王悦悦不好意思地谢过管理员,关上门,大家都从床上跳下来看。中文系搞文学虽然也归入艺术这一行当,但是绝无美术来得直观,所以文学才华和美术才华仿佛是说书和电影的区别,想象和直观之间的差距,正好像吴晓坤刚才想拍广告和尤美有机会能拍广告的实质差别一样。
大家都跳下了床,看着画板上穿着古典衣裙的仕女样子,确实很像王悦悦,直叹曹较卫是个奇才,吴晓坤说要是他男朋友能有这样的才华就好了。看来女人的要求似乎是没有止境的,吴的台湾男友,在商海搏杀了这么多年才好不容易换来了今天的地步,若当年他去学画而成为一个画匠,估计今天吴晓坤也看不上他,这仿佛是〃到得蓬莱,又觉蓬莱浅〃,这山望着那山高。看来这女人对男人的要求也像银行对于存户所存的款项,总希望拥有的越多越好。曹较卫因为研究生也要毕业了,要先回四川联系工作,半月后才能回。而下星期就是王悦悦的生日,所以先画了一幅画送给王悦悦,大家都羡慕曹较卫有情调,都开玩笑说适合做情人,弄得王悦悦急得仿佛乌鸦嘴里的肥肉要被下面一群狐狸抢走,赶紧把画藏到被窝里。说这是被子,其实是薄毯,上海的夏天热得只需要薄毯来遮羞,哪知这画不像曹较卫——被窝里藏不下,于是放到了一边,劝大家早些入睡。尤美一看表已经是晚上10点半了,赶紧洗脸刷牙,钻进被里,不出半小时,睡着了。吴晓坤早躲在被窝里听着MP3,这个时候,里面的一首黎明老歌《今夜你会不会来》已将她催眠。黄莲露论文早也写好,明天没什么事,所以还在用手电看着她晚上才买的《都市女人》杂志,钻研时尚发型。王悦悦在黑甜乡与她的较卫幽会去了。窗外刚下过阵雨,闷热被消去,干燥的地面很快就贪婪地将雨水吸尽,就好像这个城市人们贪婪的欲望一般,远天的月亮又露出了它不知羞耻的老脸,仿佛和对面宿舍的几个无聊男生一样,偷看着女生宿舍。
二
第二天,天气很爽,并不太热,尤美一早就起来了,居然发现黄莲露起来得比她还早,尤美觉得新奇,问黄莲露为什么起来这么早,她说昨天杂志上讲,早上起来做面膜,比晚上做效果还好,手里拿了一根黄瓜,正在切一堆薄片。尤美怕等黄莲露脸上贴满了而被吓着,赶紧洗漱完先离开了宿舍。复旦早上的校园和其他学校没什么区别,很多学生捧着英语在背诵,走遍中国所有的高校都是这样的景象,显然英语的作用比母语重要,尤美想起以前一历史系世界史专业的同学对她说的话:〃要是当年八国联军中有中国,而被侵略的是英国的话,今天剑桥牛津的同学早上准在啃之乎者也,拜孔圣人。〃那同学的话,仿佛切中了一切外国语言学习的真正要害,正如印度人说英语一样,必定是先有殖民地后才有殖民文化。很少有人会不功利地在早上背连北极都走不出的爱斯基摩人的语言。尤美才顾不了这些问题,暗自佩服这些人的勤奋,觉得他们大有小时候见着杭州弄堂里的老太3点钟起来揉馒头做包子的精神,自叹不如。不过又觉得庆幸,仿佛罪犯过不了几天就可以离开监狱一样,不出一个月自己就可以毕业了。相对学弟学妹他们来说,大四毕业生似乎都像被束的野鬼终于被判官允许可以投胎一样,大大解脱。尤美来到食堂,吃完早饭,把手头借了两个月的书还进了图书馆。走出复旦校门时,已经8点整,赶到汤总公司估计打的也要近一小时,于是匆匆拦了一辆的士,上车就往林江路开去,汽车加速的贴背感觉让尤美觉得很踏实。
汤总的写字楼高得将来足以成为恐怖分子的袭击对象。尤美进入大厅时,服务员见她嫩生,以为是来找工作的小女生,问她:〃小姐你好,请问你找哪位啊,有预约么?没预约请离开这里。〃意思就是瞧着尤美的年龄不像是和这公司有关系的人,服务生觉得这里不是她进的地方。尤美见这服务生傲气得很,就说:〃是你们汤总约我的,本来我还不想来。请问他在几楼,哪个办公室?〃那服务生好不容易初中毕业,开了后门进来,送了不少礼,心里多少有些不平衡,本想难为一下这个在他眼中〃|乳臭未干〃的小女生,不料对方来头比自己大了许多,仿佛一个矮子在另一个看上去比自己还矮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高度,哪知对方站起来时才发现刚才只是蹲着而已。服务生顿时说话语言婉和了许多,刚才像被冰冻住的舌头也升温了起来,甜得若剪下扔到地上准可以招来蚂蚁。服务生说:〃那好,小姐,我这就领您上去……请……〃于是服务生虔诚地领着尤美走到了汤总的办公室,此时服务生心里惟恐尤美说自己的坏话,担心真被剪舌头——丢了饭碗。尤美见着董事长室虚掩着,回过头谢了服务生。服务生这下心里才踏实下来,知道刚才尤美压根没把这事放在心上。
第一部分: 第10节:广告的成败在于创意
尤美有礼貌地敲了下汤铭新的办公室门,汤铭新料到大概是尤美来了,说:〃请进。〃尤美进来后问汤总好,汤总很热情地招呼她坐下,此时尤美发现办公室中少了烟味,汤铭新在嚼着糖,这糖是同事送来的喜糖。尤美感觉诧异,房间里一点烟味都没有,但又有些想笑,于是问汤总:〃汤总您真不吸烟啦?〃汤铭新笑着回答:〃是啊,这个烟确实不是好东西,我可记得尤小姐也是很反对我抽烟的噢,所以不抽了。〃两人此时的交谈与打情骂俏间实在没有本质上的区别,好像糯米之于白米,几乎都可以以假乱真,以真乱假,或者确切地说它们之间看不出谁真谁假。不过眼下拍广告这件事千真万确,汤总接上正题说:〃尤美啊,今天让你来是跟你说一下我们的广告创意和日程安排的。创意是这样的,我们去贵州是为了选取黄果树的背景,我们在拍摄黄果树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图像后,把远镜头拉过来,换成近镜头,一位少女站在瀑布前的亭子上,甩一甩秀发,那头发飘逸中也形成瀑布形,与黄果树瀑布形成一个视觉类比,然后女主角说:用海飞斯蒂,柔顺像瀑布一样。〃尤美听完忍不住笑了出来,不知道这个创意是谁的主意,怎么这么老套。汤总连忙笑着制止尤美:〃不要笑,创意提出来好久了,我就觉得不错。我们为了这个创意可是花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的。一个广告成败就在于它的创意,我讲一个例子你就会了解我这种说法的重要性了。〃尤美听说有成功的例子听,当然没理由拒绝让汤总赶快讲给她听。
汤铭新喝了口茶,说:〃记得国外有这样一则广告,主人不在家,镜头放在一只玻璃缸前,缸里盛满了水,水里有一条橙色的金鱼,金鱼在零星的水草周围自在地游弋,此时一只大肥猫跳到镜头前,那猫头憨态可鞠,肥嘟嘟的,估计以前吃过很多鱼,这只猫见着鱼缸中的金鱼,正好主人不在家,以为又是一顿到嘴的美餐,准备把头探到鱼缸中衔鱼时,那鱼缸中传出一声狗叫,然后那肥猫大惊,落荒而逃。〃
尤美听完还是云里雾里,没觉得创意新在哪里。
汤铭新此时问尤美:〃你知道这是什么广告么?〃
尤美想了一下说:〃嗯,不知道。〃
汤铭新接着描述那创意说:〃在这则广告末尾终于打出一段文字,那文字说大家知道学一门外语的重要性了吧,然后署名做广告的单位是某某外语学校。〃
尤美恍然大悟,原来金鱼学了〃狗叫〃这门〃外语〃才把猫吓走了,禁不住大笑出来,科学研究笑过了头就是哭,所以尤美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,脸涨得通红,和哭没什么两样,全然失去了淑女的样子。汤总见她乐成这样也禁不住跟着笑:〃怎么样,广告的创意重要吧,它是整个广告的灵魂。〃顺便起身在身后的冰箱中拿出了一杯柠檬茶递给尤美。尤美没笑傻掉,还站起身来谢了汤总,直说:〃汤总,你好幽默。〃女人夸男人幽默,有着男人夸女人漂亮同样的功效。
汤铭新得意而兴奋地说:〃关于这样的好创意还有很多,我不讲了,我还是回到我们自己的创意上来,你提提看法。〃其实在决策上老板让下属提提意见那是礼贤下士的表现,决定人家早做好了。而不成熟的,那些决策层没想周全的计划断然也不会拿出来让大家提意见——仿佛独裁国家的议会,充其量只是统治者的傀儡和摆设而已。尤美当然也不想提什么意见,只是问了汤总:〃那么,汤总我们什么时候动身去贵州呢?〃
汤铭新担心公司的计划和尤美的毕业安排有冲突。
尤美说:〃没什么冲突,只要一周后能赶回来就成,毕业典礼和拿毕业证书学位证书都在十天以后。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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汤铭新听到这个答复很高兴,就对尤美说:〃我让副总11点就去订票,这次我亲自陪你一起去拍摄现场。不出错的话,应该明天早上9点的飞机。一会中午一起吃饭,那时时间也就知道了。然后明天早上你8点钟一定要赶过来就成。〃
尤美感觉自己还没回宿舍准备一下衣物行李,于是对汤总说:〃中午我就不在这吃饭了,要回去整理一下,你呆会机票订好后打电话给我就成了。明天我准时赶到。〃
汤铭新本想挽留,但是见尤美已起身,就问尤美是打的来的吧,说打的回去的话浪费,就让自己的司机开着那辆宝马,将尤美送到了复旦门口。本来司机想把她送到宿舍楼下,但是尤美想这样万一被同学看见不怎么好,于是就在门口下了车。
可是偏偏此时,邻班里的几个女同学正好走出校门,见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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