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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正荣站在领导的侧后望着前方,他听说了这就是若尔盖大草原。靠近草原仔细查看,最让他不踏实的就是对他将要走过的地面的担心。几乎难以看到干燥的土壤,只能看到浓密的水草和灌木丛。草根都沤在水中,土壤都成了柔软的泥,好像没有承重的能力。李正荣上前几步试探着踩着路面,却一下了陷到了齐脚深的汙泥中,污水带着浑浊盖住了脚面,脚掌却没有踩到坚实的支撑,而是整个身躯都象是悬浮在泥浆的浮力中,让人觉得时刻都可能失去重心而倒下。
秦浩厉声喊道:“快退回来,不许随便走动!”
李正荣慌忙向后退,身体却向后倾倒。陈川迅速地将步枪的枪托递给他,在枪托的牵引下,他一步步退到了坚实的地面上。
秦浩的脸色极为严峻:“怎么样,知道厉害了吧!这里千百年来就是无人区,没有乡民也没有官府。因为没人能在这活下来,也没人能从这走过去。不过你也不要太担心,我们只是从这片大草地的边缘经过,条件还不算差。右支队的情况可能要严重得多。”秦浩对围绕他的连队干部说:“全连开始准备口粮,要带足七天的粮食。走进草地,就再也得不到补给,只怕连坐下休息的地方都难找。现在大家下去布置,分头行动!”
李正荣让自己全排人都分成若干个小组去寻找粮食。这附近有一些藏民,但大多数都很穷。战士们用银元向他们买了一些青稞麦,将青稞麦在锅里炒熟了,然后放在长条的干粮袋里,每个人可以随身带上七、八斤。另外,后勤部门还购买了一些牛羊,制成肉干用马匹驮着。一切准备完成后,红军在当地向导的带领下走进了草地。
李正荣很多年后还保留着草地带给他的记忆。一望无际的大草原,远远地望不到边。晴空万里时,五彩的野花和绿草辉映在一起,在湛蓝的天空衬托下,竟象一幅壮丽而神奇的画,让人感到沉醉。前提是这人站着不动,对于赶路的人就大不同了。尽管有熟悉道路的向导在前面引路,但是红军的队伍总是要散开一定宽度的,稍微向外一点,泥泞的道路应就会让人和牲畜陷下去。
陷进泥沼的情况有两种,一种是有底的,可能陷到小腿、膝盖或是大腿,更有极端的,会陷到腰部或胸部。陷得越深,想争脱出来就越困难。如果到了腰部,靠自己是绝不可能走出来的;另一种情况是泥沼根本没有底,无论什么陷下去,只能是最终归于消失。
李正荣自己有一次陷到了大腿深的泥沼中,他一着急,倒在地上抽出了双腿,然后就地一滚滚回了结实一点的地面。虽然全身变成了泥人,但总算是拣回了性命。有一位读过书学过科学的干部说,这是由于身体倒在地上,地面上的压力被地面分散了。既然有道理,这一方法很快被介绍给其它战士。
但是有的地方泥沼好象根本没底。李正荣也亲眼看到了这个道理无法解释的现象:有两位其它单位的战士明显是掉队了,当看到李正荣带着后面的队伍追上来时,他们本能地向两边躲开。但其中一个战士的身体一下子陷了下去,下降的并不快,却一直不停下来。另一个战士立即从另一边赶过去拉他,结果也陷了下去。李正荣连忙带人冲上前要求助,却被秦浩大声制止:“不许靠近,这个泥沼没底。快找棍子。”立刻就有战士用刺刀在附近的灌木丛中砍下了一根树枝,但同时大家眼睁睁地看着掉进泥沼的两个战士慢慢地陷到了腰部。树枝被递了过去,一个战士抓住了树枝,他伸手抱住了另一个战士,却仍然止不住身体的下陷,而且下陷的速度逐渐加快。李正荣绝望地喊道:“用力抓住!”抓住树枝的战士已经陷到了胸部,他竟然冷静地对李正荣说:“没用了!兄弟,革命成功了给我家里人捎个信,就说我死在这儿了!我是川北旺仓人,我叫……”后面的话被涌上来的泥水阻断了。另一个红军战士晚一步陷下去,他用镇定而绝望的眼光一直盯着李正荣,直到那眼光被淹没在泥水中。两个战士完全陷下去了,他们留存世界上的最后印迹是一串气泡。气泡消失后,泥沼的表面又归于平静,就像似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。
小战士们哭成一片,没有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战友慢慢离去更让人伤心的了。李正荣已经有了两年多的战斗经历,看惯了战场上的生死,却也被眼前的悲痛情形难过得泪流满面。他想起自己面对那两个战士求助的目光时的绝望心情,痛责自己的无能和无力。秦浩在身后拍了他一下:“坚强点,你不能带着大家伤心!如果不能尽快走出去,我们每个人都会有危险!”李正荣将眼泪用力擦干,大声喊道:“列队!继续前进。”小战士们立即又站成了一往无前的战斗队伍,开始继续向前走。 。。
第二十三章 茫茫苦草情(2)
李正荣一直走在全排的前面。路上他们发现,陷到泥里的人绝不是个别的。他们走到了一条小河旁,远远望去,前面的队伍已经过了小河走远了。秦浩站在小河边,用一根树枝向河里试探。他发现小河内水流很急,心想前面的队伍一定不是在这里过去的。就沿着小河向前走,希望能找到一处更适合涉水过河的地点。其他的战士们都在小河边查找。
走在队伍中的小战士魏全看到了远处的队伍,他看了看河边的情况,指着一处地点说:“他们一定就是从这过的!”然后试探着就下了河,走了几步说:“河水不深!”又向前走了一步,突然,他一下子倒在河里,只听咕咚一声,就有很急的流水将他冲走,而他最后挣扎着露出了一支手臂,然后就完全消失了。小战士们的惊叫声、哭泣声都没能留住他。
李正荣脸色铁青,大声地喊道:“不许私自行动,前进时每个人手拉手!”他看到秦浩在远处向他招手,就对战士们说:“跟着我,不要掉队!”带领战士向秦浩走去。
秦浩已经看到了发生的一切,但他没有再责备李正荣,只是将自己找到的涉水地点指给了李正荣,他们带着战士们趟过了小河,向远方的队伍追去。
这一经历告诉了战士们,不仅是泥沼,有时路上的小河也蕴含着杀机。
第一天的傍晚,他们走到一块小土丘上停了下来宿营。秦浩命令每个排要点起一堆篝火,战士们围着篝火坐下,要求每个人唱一道歌。想着白天惨痛的经历,没有人能唱得出来。在秦浩的逼迫下,李正荣和几位班长扯起嗓子带头唱起来,开始他们的歌声更象是哭泣,让有的战士忍不住流泪。但战士们共同发出的合声逐渐地将歌声变得悲壮。终于大家心中的英雄豪气占了上风,整齐的歌声震响了草地黄昏的天空。战士们用小河里的清水和着炒米填了肚子,夜色已经降临了。
他们就在草地上躺下。成群的蚊子和小咬窜了出来,不仅咬得战士们浑身红肿,而且发出的声音有如雷鸣,让战士们无法入睡。李正荣又让人找了很多艾草做成熏香点燃了。袅袅的熏烟将整个露营地都笼罩了,蚊虫都被挡在外面。战士们在熏烟的保护下睡着了。
就这样,红军战士昼行夜伏,在世间最难走的路上行进着。路上总有人掉进河里,陷在泥里,生病倒下,但是都没有挡住红军前进的步伐。由于粮草准备较足,他们在五天后顺利地走出了草地,前面已经到了查理寺,他们此次进军的目的地阿坝就在前面了。做为先锋的原一方面军第五军已经攻下了阿坝,九军奉命去接替他们的防务,在阿坝驻扎下来了。
回顾草地上的困难经历,李正荣不由得有些后怕,总结这一段路程,他觉得过草地比起爬雪山更困难。特别是那些杀人于无形的泥沼,让每个经历过的人都心有余悸。想起在路上牺牲的同志,李正荣心里非常难过。在阿坝驻扎的期间,李正荣又听到了有人散布关于与中央红军之间的分岐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他想起许为新师长的要求,就尽量地做些宣传,让大家注意与一方面军同志的团结。
李正荣不知道,跟随右路军前进的苏凤和她的队伍,正在经受着更严峻的艰难和困苦,正在生存和毁灭中做着全力的抗争。
毛儿盖往北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地,往南是入川的通道,西面通向西康省。这是松潘县的一个重镇,人口大约有几百户。但是苏凤带领妇女独立团到达这里时,这个小镇上已经集中了几万红军部队。
这时已经是一九三五年的八月下旬,地里的青稞有许多都熟了。但当地的藏民们都逃走了,为了维护群众纪律,红军严禁部队去收割这些庄稼。苏凤的女战士们只能用少量的粮食与野菜掺在一起煮熟来填肚子。
第二十三章 茫茫苦草情(3)
女战士们对于这样艰难的生活早就不稀奇了。她们都是从小吃尽了苦的劳动妇女,对于艰苦生活有着很强的耐受力。黄秋菊自己盛了一茶缸菜粥,几口就下去了一大半,却看到李思菊远远地坐在一边。黄秋菊一边吃,一边走过去问:“你怎么不吃?”李思菊说:“我不饿,吃不下!”黄秋菊说:“你什么时候变成大小姐了,不吃东西怎么行呢?”黄秋菊看李思菊依然不动,就自己吃完了,又盛了一茶缸给李思菊端来。李思菊看到不好推辞,就端过来吃了起来。才吃了几口,李思菊突然一阵恶心,将吃下去的都吐在旁边的草地上。
黄秋菊吃了一惊,向周围一看,幸好周围没人注意。她紧张地拉住李思菊,小声对她说:“你怎么了,是不是……?”李思菊急得使劲摇头:“不……不是!”黄秋菊看到李思菊眼泪都急出来了,赶紧说:“你别急,我不会说的!”她将李思菊拉到僻静处,悄声问:“多长时间了?”李思菊委屈地说:“三个多月了!”黄秋菊仔细想了想,突然醒悟:“就是那一次!你……,”李思菊一下子伸出手将黄秋菊的嘴捂上了。
黄秋菊急得不知说什么好,开口骂道:“你这个小骚货,离开男人就活不了!这下怎么办?怎么办哪?”李思菊无助地哭了起来。黄秋菊急得原地直转:“哭,哭有什么用?要是让领导知道了,一定会让你留下来。你又不是大领导的爱人,还想指望别人用担架抬着你呀?”李思菊一边哭,一边说:“我不想留下,我想跟着队伍走。我不用担架抬,我走得动,就是累死了我也心甘情愿。”
沉默了一会,黄秋菊镇静了下来:“我看你只要吃饭的时候注意点,别让人看出来,也不一定会让人发现!我们都是干惯苦活累活的女人。我娘家姐姐生孩子前一直在地里干活,回家孩子就生下了,休息了三天就下地做饭了。我看你比我姐还能干,平常坚持一下,我注意凡事帮着你一些,这样能瞒一天是一天。只是要苦了你了!”李思菊擦干眼泪说:“我没事!我什么都能干。”黄秋菊说:“就怕再过些日子,肚子大起来了,想瞒也瞒不住了!算了,以后的事以后再说。我们先这样说定了!”李思菊感激地抱住了黄秋菊:“秋菊姐,你对我真好!”黄秋菊叹了口气:“不用这么说,这事儿也不能都怪你。怨只怨我们都是女人,命里注定该受这个罪!”
这时,连里在招呼集合,女红军们要去到藏族居民区去做宣传工作,要求她们尽量将藏族乡亲劝回来,以便向他们购买粮食。李思菊和黄秋菊不敢停留,赶紧站到队伍中,一起向镇外走去。
她们来到镇外的藏民村,看到一户户的住房已经人去屋空,显得萧条和冷寂。女红军们到处寻找着,一声声地呼唤着“老乡,老乡。”却没有什么人应答。
苏凤看到一个藏民都找不到,心里着急万分。如果不能从藏民手中买下粮食,部队根本无法再前进。在松潘草原以南,红军大部队停留的时间太长了。苏凤听说是中央一直在为如何前进在研究,她也听说张主席不同意中央的决定是停滞 在这里的主要原因。但苏凤的军事斗争经验让她感觉到:随着时间的推移,这里的环境会日益凶险。她集合大家,将带出的一个连的女兵都分成五人小组,严肃地命令大家:“大家注意安全,仔细搜索。每一座房子都要查看。我就不信他们家里会没有出不了远门的老弱病残,认真找,找到就通知我。要和气地对待老乡,让他们相信红军是好人,不是妖魔。”苏凤看到了上级宣传部门发下的敌情通报:四川的军阀已经通过地方的统治势力对民众做了许多反动宣传,他们说红军来了会“普烧普杀”,“共产共妻”,说红军都长得“青面獠牙”,“头上有八只角”,“专吃人脑花和小娃娃”。结果,老百姓都被吓得躲到山上去了。在川西的羌族区时苏凤就遇到过这种情况。但她也知道,群众放心不下自己的家园,不会跑出去太远,可能就躲在附近。
女战士们按照苏凤的命令四处查看。田冬花带着几个人来到一幢住宅前,这里与其它的住宅一样,都大门紧闭。但田冬花从门缝看进去,发现里面的房门有一道缝突然关上了。她肯定里面有人,就轻轻地敲门,里面却没有人答应。田冬花心里一发狠,对一个女战士说:“你去报告苏团长,让她过来!”她自己却扒着院墙,一下子窜了上去。这方面她不太擅长,但墙也不太高。她从墙上跳进院子时,将衣服挂破了。她的衣服本来就够破了,有许多靠针线补上的口子,增加一个口子也不会比原来显得更难看,所以她也顾不上狼狈,赶紧将院门打开,带人到了屋门口。
这门已经挺旧了,田冬花再次敲门,还是无人答应。她忍不住去推门,门却轻轻地开了,原来这门根本就没有门闩。 txt小说上传分享
第二十三章 茫茫苦草情(4)
田冬花很意外,她将头探进去,用她日常的那种甜美的嗓音说:“老乡,我们是红军!”里面还是没动静,田冬花又说了一句,紧张地迈进了屋内,却看到一个藏族老婆婆,怀里搂着一个七、八岁的藏族小男孩,吓得靠在屋角打哆嗦。
田冬花心里放心了。无论如何,这样的老乡不会跟她们拼命,这就让她们有机会做解释。她让自己象习惯那样地微笑,上级领导多次讲到她这样的微笑是最容易得到老乡信任的:“老婆婆,我们是红军。你看,我们不是坏人,只是路过这里,要买些地里的青稞。要不然我们就要饿死了!”
那位老婆婆看到田冬花后,眼睛里的恐惧就逐渐消失了。也许是田冬花美丽的脸庞与传说中的青面獠牙相差得太多,老婆婆甚至对着田冬花也露出了笑容。毕竟,各民族都是用笑来表达善意的。老婆婆从田冬花的美丽面孔和温柔举止上就认定了她是个好人,立即从角落站了起来,将怀里的小男孩放开了。但老婆婆显然并不懂田冬花刚才说的话,对田冬花摇了摇手。田冬花明白了老婆婆听不懂她的话,就上前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说:“小兄弟,你能听懂我的话吗?”那小男孩竟然点点头,这让田冬花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她对小男孩说:“我们是红军,红军,你懂吗?告诉你婆婆!”小男孩果然对老婆婆说了些话。田冬花又对小男孩说:“我们和藏族乡亲是朋友,是自己人!我们路过这里,想买些青稞,就是地里的青稞!”小男孩呆呆地看着田冬花,突然象是懂了,又跟老婆婆说了一些话。老婆婆的表情显得很惊异,一个劲地点头。这时苏凤也赶了过来,她看到老婆婆就用藏语对她说了几句话,那老婆婆竟高兴地拉住了苏凤的手,一个劲地摇起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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