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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在市长右胳膊上来了个肌肉注射。市长的脸上,由笑容转为惊讶,接着,露出狰狞的表情。看得出来,市长尽可能恢复表情的镇定。
“没用的。你们逃不出这里的。”
我猜想女人应该是给市长注射了某种毒药。
“别管那么多,快,赶紧过来,穿上他的衣服,再把他从窗子那里扔出去。”女人命令道,“现在是最佳时机。”
“我可不知道怎么当市长。”我内心慌乱起来。
“穿上他的衣服,你就是市长了。”女人说道,“你什么都不用做,只需要坐在这个房间里,坐稳你市长的位子。对下属报过来的任何资料,只需要签字认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上次来,就看见他这样干。”
女人已经将市长的衣服脱下来,扔到我面前。见我还在犹豫,女人将昏迷的市长已经拖到了窗子旁边。
“帮把手。”女人喊道。
就这样,我们两个人一起将昏迷中的躯体,从窗子那里扔了出去。我能想象那具还有温度的躯体,此刻正在空中自由坠落,一分钟或是三分钟后,将会落在地面上。不过,我们听不到那个声音。
做完这件事,女人将工具整理到箱子里,又整理了衣服,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。我为女人的镇定,感到惊讶。我从未看出女人竟然如此果断,胆识如此之大。我一个男人,也做不到她这样利索。
“你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极其荒诞,根本不应该存在这样一个地方么?”女人问道。
“可它事实上存在呀,存在的都是合理的。”我这话脱口而出。
“你个傻瓜。你看过电影吧?电影一旦剪辑上映,存储在某种介质里,只要你用某种特定的办法播放,它就会一直反复播放。”女人说道,“我们就在这部反复播放的电影里。它存在,并不是它一直存在。它过去存在,只是被录像了。在这里,它一直播放,让你误以为它一直存在。”
女人把禁闭之城的存在说得再清楚不过了,我不得不相信她的话。但我还是怀疑,眼前所见的一切是如此真实,你不能轻易论断它只是“影片的重复播放”。在任何一个世界中,哪怕是在梦里,我也不敢违背基本的伦理:比如,杀人是不对的,要付出相应代价。我眼睛所见,是我跟女人一起,谋杀了禁闭之城的市长。这于我,是实实在在发生的事。
“不要相信你眼睛看到的,这些都是假的。”女人说道。
“不,我不同意。”我说,“不管你怎么解释,我都不会相信。我只相信我眼睛所看到的。”
“那随便你了。”女人说道,“反正,你看,我们已经将市长扔出窗外了,你看着办吧。”
我可不想在这里当什么市长。我根本就不想要这样的城市。纵观人类历史,什么样荒唐的城市没有出现过呢?也不排除历史的重复。人总要在这些地方生存下去。要么改变它,或者离开。我不认为自己有改变禁闭之城的能力。那我的选择就只有离开了。
女人并不打算安慰我,她听任我的选择。
“你听说过‘约法三章’的故事么?汉高祖刘邦入咸阳,废除了所有律法,只做了三条约定。”
“历史不能重演。”我说,“如今,人的脑海中声音林立。你会发现,最难改变的就是人心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要离开这里咯?”
“当然要离开。我们不能在这里度过余生。”我说,“我们有什么办法离开?”
“听他们说,迄今为止,还没有人离开过这里。”女人说道,“离开的通道在禁闭之城的某个地方,但谁也不知道。”
“市长也不知道?”
“没有任何人知道。”女人说道,“我们生活的这个禁闭之城,让人以为,世界就只这么一块地方,再没有别的地方了。你明白么?你不可能去别的什么地方,因为,在这里之外,没有别的地方。”
我想,我恐怕得接受这个事实:要是整个世界被设计成禁闭之城的样子,除此之外,没有别的地方,恐怕我逃不出这里。要逃出去,首先必须有另外某个地方的存在;其次,必须有某种途径过去。
“时光机器呢?”
“这里没有什么时光机器,有的只是重复播放。”女人说道,“无限循环。就算有时光机器,不论你穿越到哪里,都会留在这个地方。”
我的想法又开始动摇。要不,留下来,改变这个地方?不管有多难,起码先试一试,说不定有效果呢?
“你别那么想。有人已经试过了。刚开始,有效果,情况确实朝好的方面,朝人们希望的方向发展,但没多久,又走回老路了。”女人说道,“一旦碰到某种饥荒或是瘟疫,又或者是出了某个问题,市政厅的做法,无一不是下达文件。就这样,规则越来越多。这就好比你到了某个地方,刚开始没有任何规则。慢慢地,人多了,事情多了,规则多起来,直到每个人都深受规则的约束之苦。”
我从村庄那里来,知道这个世界除了禁闭之城,还有别的地方,离开也不失为明智的选择。
我无心观赏这座塔楼。我猜想,他们将塔楼修得这么高,肯定有用意。他们绝不会为了建高楼大厦而建高楼大厦。单单为了显示城市的实力,建这么高的楼,要不了多久,就会因为片面追求高度而受到谴责。我发现了这个不容争执的事实:在所有建筑物中,市政厅最高。或许,这是市政厅为了显示自身的权威?
女人在大厅里转了一圈后,发现了另外一部电梯。
“这里还不是塔楼的最高点。”女人说道,“我们从这里上去,看看最上面有什么。”
女人按下按钮,门开了。我们一起走进电梯里。从背后传来的声音可以判断,电梯往上升的速度很快,而且是越来越快。我们能听到火花闪烁的声音。我本以为要不了三分钟,就能到顶。然而,实际上,我们在电梯里往上升了半个小时。这使我隐隐不安起来。粗浅计算,如果电梯的升降速度是5s,那我们已经往上至少升了9000米。这个数字让我心惊肉跳。
我看着女人。她脸上没有丝毫惊慌。我想,难道她不知道,我们或许已经在电梯里也只是在电梯里,被抛到了半空中么?就我所知,在当前技术条件下,不可能有高度超过1000米的建筑物。我们的电梯,已经像宇宙飞船那样,在空气中滑翔。
当电梯的速度慢下来,慢下来,最终停住时,门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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