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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对无面人前后不一致的话,内心稍感愤怒。不过,我对他为什么要欺瞒我,没有兴趣,我只是觉得,他不应该欺瞒我。可既然事已至此,又能如何呢?心脏是已经换了,只要用着感觉还可以,也没必要再换回去。刚刚换下来的那一颗是人工心脏,装进去的这一颗,也是人工心脏。功能正常,就这么用着呗。
无面人却反过来问我。
“你就不好奇么?”
“好奇什么呢?”我问,“关于心脏的事?”
“嗯。之前我告诉你,玻璃器皿里是你原来的心脏。现在又告诉你,这两颗心脏都是人工造的。”
“那有什么区别?”
“确实没什么区别。”无面人不紧不慢地说道,“你也只是个仿造品。”
什么,仿造品?难道不是独一无二么?
“曾经,也就是三十年前,有一对年轻的夫妇很有钱。到底多有钱呢,可以买下半个小国家的那种。他们年轻时约定,不要孩子。可忽然有一天,女方想要孩子。男方问,为什么?女方回答说,假使他们没有孩子,等他们年龄大了,女人渐渐老去,他们之间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要是有个孩子,这个孩子就是他们的纽带。男人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于是,他们尝试要个孩子。”
“他们也确实如愿以偿,有了孩子,而且孩子很健康。”无面人继续说道,“时间过得真快啊,他们的孩子也如愿长大了。博学、多才、英俊。他们给孩子张罗对象。就在这一年,他们的孩子忽然昏迷不醒。去医院检查后,医生告诉他们,孩子有某种不可治愈的癌症,癌细胞已经扩散。”
“这时候,男人向女人坦白了他为什么不想要孩子的原因,原来,在他的家族里,曾经有好几位都是因为这个不治的癌症年纪轻轻就死了。他担心会遗传给孩子。他们从开始造人计划,到孩子长大成人,这期间一直胆战心惊,生怕哪一天癌症爆发。可惜,没有例外,孩子还是爆出了癌症。”
“什么癌呢?脑癌。整个大脑都感染了癌细胞。于是,这对富翁夫妇在医生的建议下,考虑给孩子换脑。这在之前从来没有成功过。”
“最终逃离了之下,富翁夫妇决定给孩子换一个人造大脑。人工大脑不是血肉做的,怎么跟躯干连接呢?于是,从换脑开始,换颈、换躯干、换四肢,全部换了一次。”
“富翁夫妇试图跟这个新造的孩子建立感情,可不知道怎么回事,这个新造的人,似乎失忆了,拒不承认跟富翁夫妇的亲情。他说,我是我,虽然我不知道自己是谁,可我知道我不是你们的孩子。我跟他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。”
“说完了这些话,新造的人就离开了。当然,我们有追踪器,能够查到他目前去了哪里。偶尔,信号中断,我们不知道他身在何处。不过,要不了多长时间——我们跟他失联的最长时间是三个月——我们又会找到他。他的大脑和心脏上,各安装了一个追踪器。”
“你知道忒休斯之船这个典故么?希腊人为了纪念英雄忒休斯,以他命名,造了一艘船。接下来,为了保持这艘船的完整,希腊人不断地更换船上的木板和其它配件。当所有物件都更换了一遍后,你说,眼前的这艘船,还是忒休斯之船么?如果不是,它自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是了?”
“对这个新造的人,我们也有同样的困惑。这个新造的人,从什么时候开始,不再是那对富翁夫妇的孩子?是从换脑开始,还是从头到脚全部换了一遍之后?我们后来给出的定论,是新造的人自己提出来,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那个时候。也就是说,新造人的自我意识觉醒之后,他就不再受制于富翁夫妇的亲情关系。”“为了安抚富翁夫妇,我们又做了几个样板,其中一个将其智商设定为80,永远处于懵懂状态,留在富翁夫妇身边。至于第一个,富翁夫妇已经将之抛弃,也不再承担维修和更换零部件的费用。我们也没有办法,只能放任他流浪。”
“不止这一对富翁夫妇有这样的困惑,还有其他人有同样的困惑。他们为了传承后代,也让我们帮他们重塑孩子的身体。作为研究项目,我们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要求,就是要每一对来寻求帮助的夫妇,捐助一笔钱。这笔钱累积起来,作为维护和更换零部件之用。他们派我跟着你,在必要的时候,提醒你去更换零件。”
我眼神无辜地看着无面人,感觉他是在开玩笑。我对他的胡说八道不感兴趣。
“我跟真人没有任何差别,你却说我是个组装起来的机器,可笑。”我冷冷地说道,“这次,你又想骗我什么呢?我在这个世界上,不过是个无用的多余之人。我身上没有什么可供你骗的。”
“是吧?”
说完这话,无面人走上前来,将我的头扭转了180度。接着,他将我的右胳膊整体卸了下来。接着,他又将我的左腿卸了下来。我单腿站立,甩着孤独的左手,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接着,无面人将左腿“咔嚓”一声接上,又将右胳膊“咔嚓”一声接上,再将头转180度,回到正常位置。
“这下,你相信了吧?”
我没法不相信。这下,我的思维忽然清晰起来。根据无面人的讲述,作为一部人造的机器,我是因为富翁夫妇一个念头,某科技公司的盈利行为而诞生。当我意识到“自我”的存在时,离开他们而将自己抛入世界中。我本来就是多余的。我已经脱离了附属于富翁夫妇的亲情属性,对其他任何人都变得无用,我又要用什么来证明我存在的价值呢?“多余”这个字眼,并不是辱骂或是讽刺之词。除了那对富翁夫妇,那家科技公司,无面人,谁也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。
我要面临意义问题:我的存在价值何在?这个问题让我头脑异常清醒。不久前我梦见的那个肉身,应该是身体被逐步替换前的“实体”,是那个真实的我。
“感谢你告诉我这些。明白了这些后,我反而不迷茫了。”我不紧不慢地说道,“知道我是从何而来,这个问题很重要。我因为富翁夫妇的一个念头而诞生,这事就到此为止了。我生产出来,本来是为了满足他们的需求的。可我觉醒了,决定不再附属于他们,离家出走。我独立了。”
“理解正确。”
“这样子说的话,那我是怎么来的,就不重要了。既然我已经来了,那么过去对我来说,只是。问题是我如何存活于此世,又想做什么,对吧?过去不应该是我的包袱。而我也没什么可留恋的。”我说,“我恳请你帮我一个忙,在你们的经费用光之前,请提前一年告诉我,我要自己养活自己。维护和更换零件的前,我自己来支付。”
无面人静静地听着,不说话。沉吟半晌,摇了摇头。
“我这里有个坏消息。”无面人说道,“支持你继续存在的资金,已经耗光了。那颗心脏,已经用光了所有的钱。我们暂时还没有拉到其它支助。”
“我这颗心脏,可以用几年?”我问。
“心脏是能用十年。十年一个周期。”无面人说道,“你身上的机械部分,手臂、腿,需要一年换一次。要是你保养得当,常用强度又不是太大,可以久些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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